新校长站在老门房前面。
他指了指那盏灯。
“拆。”
顾远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攥着灯泡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盏灯,还有这间房,全部拆掉。”校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学校要建新大门,这是规划。”
顾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认出来了。
是那个当年翻墙逃课被他拎回来的小子。
“你逗我呢?”顾远把灯泡往桌上一搁,“这灯我修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前你修灯,是因为学校穷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校长从公文包里抽出图纸,“新大门有LED屏,有智能门禁,不需要这盏昏黄的老灯。”
顾远没接图纸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盏灯。
灯罩上有裂痕,是零三年一个女生砸的——那天她失恋,哭着骂了一整晚。
底座生锈了,锈迹里还卡着一截红绳,是零八年高考前夜,一群学生挂上去的许愿绳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顾远声音有点哑,“这盏灯底下,出过多少事?”
校长没说话。
“零五年,有个男生在这儿站了一宿,等他女朋友。后来两人都考上了。”
“一三年,有个孩子离家出走,就蹲在这灯底下,我陪他坐到天亮。”
“一八年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校长打断他,“顾师傅,我尊重你。但学校要发展。”
“发展就要拆灯?”
“发展就要拆灯。”
顾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行。你拆吧。”
校长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顾远说,“今晚,让我最后点一次。”
校长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顾远像往常一样,搬着梯子,把灯泡擦得干干净净。
他拧上灯泡。
啪。
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洒在校门口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顾远坐在门房门口,点了根烟。
他以为这就是最后一次了。
但他没想到,这盏灯,会引来那么多人。
晚上十点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他站在灯下,看了半天。
然后蹲在地上,哭了。
顾远眯着眼看过去。
“你是谁?”
男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顾叔,是我。零五届的,张磊。当年在这灯底下,你劝我不要辍学。”
顾远手一抖,烟灰掉在地上。
紧接着,第二辆车。
第三辆。
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校门口。
有西装革履的,有穿着工装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
他们站在灯下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校长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,校门口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他。
人群里,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这灯不能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校长脸色变了。
顾远掐灭烟头,站起来。
他看着那盏灯,又看看人群。
他忽然觉得,这灯,可能拆不了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。
校长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更难看了。
挂断电话,他看着顾远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教育局刚通知,明天来检查。这灯,必须拆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顾远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进门房,拿出一个旧铁盒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信。
“如果我说,”顾远声音很轻,“这盏灯,有它自己的故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