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和妻子上了高速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我一句话都没说。
她也没问,只是偶尔伸手过来,握一下我的手。
外婆的老屋在镇子最东边,青砖瓦房,院子里那棵杨梅树还在。
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屋里很干净,母亲隔段时间会来打扫。
客厅的桌上,还放着外婆的搪瓷杯,杯沿有个缺口。
我直接去了厨房。
冰箱还在,老式的,双门,白色漆面已经发黄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冷冻室的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保鲜盒。
我拿出来,打开。
是一盒新鲜的杨梅。
红得发紫,上面还带着水珠,像是刚洗过不久。
盒子边上,照旧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我心跳猛地快了。
拿起来一看,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你外婆走之前,特意又摘了一盒,让我冻着。说你要是回来了,记得吃。”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妻子走过来,看了一眼,眼眶红了。
“你妈一直没告诉你?”她轻声问。
我摇头。
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
她每次来我家,看见那盒旧杨梅,只说“该扔就扔了”,却从不说冰箱里还有一盒新的。
我真服了。
这一家人,怎么都这样?
什么都藏着掖着,什么都不肯说。
我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电话。
响了好几声,她才接。
“喂?”
“妈,我在外婆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看到了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你外婆说,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再让你知道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她怕你一直留着那盒旧的,心里过不去。”母亲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说,杨梅要趁新鲜吃,人也要往前看。”
我挂了电话,蹲在冰箱前,把那盒新杨梅抱在怀里。
凉的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凉。
妻子蹲下来,把手放在我背上。
“小远,咱们把这盒带回去吧。”
我点头。
站起来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灶台上。
外婆好像还站在那儿,端着碗,笑着看我。
我把旧杨梅和新杨梅都带回了家。
旧的那盒,我到底还是没扔。
但我打开了新杨梅的盒子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晚上,妻子又洗了一斤杨梅,撒了白糖,放进冰箱。
她没贴便利贴,只是对我说:“以后每年夏天,我都给你冻一盒。”
我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