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我正给老槐树浇水。
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。“老周!老周!”
是李婶。她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都白了。“你快去看看,拆迁办的人来了!在巷口呢!”
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。
搞毛啊。上个月还说今年不动,这怎么突然就来了?
我放下水壶往外走。李婶跟在后面,嘴里一直念叨。“你说这咋整啊,我家那房子才翻新没两年。”
巷口围了一圈人。
中间站着个年轻人,西装革履的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正跟王大爷比划什么。
“大爷,这文件您看看,补偿标准都在上面。”那年轻人声音挺大。
王大爷没接。他拄着拐杖,脸绷得紧紧的。“我不看。你们这些人,来了一趟又一趟,哪次不是忽悠我们?”
“就是!”旁边有人附和。“上次那个谁,说得天花乱坠,结果呢?补偿款到现在都没影!”
年轻人有点急了。“这次不一样,我们是正规的……”
“正规个屁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句。气氛一下炸了。
好几个邻居围上去,七嘴八舌的。那年轻人被挤在中间,脸都红了。
“你逗我呢?就这点钱让我们搬?”
“我家三代都住这儿,你说拆就拆?”
“你们这些人就是来抢地的!”
我赶紧挤进去。“别吵别吵,都冷静点。”
那年轻人看我一眼,像是找到救星。“您是这儿的负责人?”
“我是开杂货铺的。”我说。“你先把文件给我看看。”
他递过来。我翻了翻,心里咯噔一下。
补偿标准确实不高。而且上面写的是“限期一个月内完成签约”。
离谱。
我把文件合上。“小伙子,你叫啥?”
“我姓陈,陈浩。”
“陈浩是吧。”我说。“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,这方案不行。我们这儿住了几十户人家,不是谁都能随便搬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这时候老槐树上掉下来几片叶子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抬头看了看树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愤怒的脸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他声音突然小了。“领导说今天必须来贴公告。”
“那你贴吧。”我说。“贴完赶紧走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包里拿出张纸,贴在墙上了。
贴完他就走了。走得挺快,像是怕被人追。
人群没散。大家围着那张公告,骂的骂,叹气的叹气。
李婶凑过来。“老周,你看这事……”
“先别急。”我说。“晚上让大家来我店里坐坐,商量商量。”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
这条街,怕是真要保不住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。
我看着那棵老树,突然想起小时候,夏天在树下乘凉,听老人们讲故事。那时候这条街热闹得很。
现在呢?
人越来越少,街越来越旧。
晚上七点。
杂货铺门口摆了几把竹椅。来了七八个人,都是街坊。
“老周,你说咋办?”王大爷第一个开口。
“我不想搬。”李婶说。“我儿子刚结婚,房子才装好。”
“不搬能咋办?”有人叹气。“人家有文件,有政策。”
“要不咱们联名写个信?”
“写了有用吗?上次不是写过?”
大家你一句我一句,吵得我头疼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摆摆手。“都别吵了。明天我去找找那个陈浩,探探口风。”
“你去找他?”王大爷皱眉。“那不还是拆迁办的人?”
“总得有人去谈。”我说。“总不能就这么等着。”
大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行。”王大爷站起来。“老周,你办事我放心。但要是他们敢耍花样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。
其他人也陆续散了。
我坐在竹椅上,看着老槐树发呆。
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。
明天会怎样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条街,这些人,不能就这么散了。
至少,得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