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去了拆迁办。
那地方在街尾新盖的二楼,白墙,玻璃门,亮堂堂的。跟这条老街一比,像两个世界。
陈浩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。
二十七八岁,戴眼镜,头发梳得整齐。桌上摆着个烟灰缸,里头三个烟头。
“周叔。”他站起来,有点意外。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聊聊。”我坐下。“那公告,你们真打算一个月就拆?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周叔,这事我也没办法。上面定的。”
“那补偿呢?”
“按面积算,每平三千。”
“三千?”我差点站起来。“老街坊们那些老房子,有的都住了三代人了。三千一平,够干啥?”
陈浩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烟灰缸,手指轻轻敲桌面。
“周叔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”他压低声音。“这价格,不是不能谈。但得你们先签一批,上头看到诚意,才好松动。”
“签一批?”我皱眉。“签了不就等于认了?”
“那您不签,就一分没有。”
我盯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不是吧?
这小伙子,看着老实,说话却滴水不漏。
“行,我回去跟大伙商量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周叔。”他突然叫住我。“您……别跟人说是我说的。”
“放心。”
我走出拆迁办。
阳光刺眼。
街边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我点了根烟。
三千一平。
这价,连城里买个厕所都不够。
回到杂货铺,王大爷已经在等了。
“咋样?”
“能谈,但得先签一批。”
“签一批?”王大爷拍桌子。“那不还是坑咱们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谈?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王大爷叹气。
“老周,你太老实了。那帮人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我没接话。
下午,我坐在门口发呆。
李婶路过,递给我一兜橘子。
“老周,别愁了。大不了,咱们就不搬。”
“不搬能咋办?”
“他们还能把咱们咋样?”
我没说话。
晚上,陈浩突然来了。
他骑个电动车,停在杂货铺门口。
“周叔。”他下车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。“给您带了点茶叶。”
“你咋来了?”
“顺路。”
他坐下,掏出烟。
“周叔,白天人多,有些话我没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其实……这个项目,不是非拆不可。”
我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开发商那边,资金链出了问题。”他压低声音。“要是这个月签不够一半,项目可能就黄了。”
“黄了?”
“对。”他弹了弹烟灰。“所以你们只要拖着,不签,说不定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盯着他。
这小伙子,到底站哪边?
“你跟我说这个,不怕被开除?”
“怕。”他笑了笑。“但我觉得,有些事比饭碗重要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周叔,茶叶您尝尝。要是觉得好,我下次再带。”
说完他骑车走了。
我坐在竹椅上,看着那袋茶叶。
卧槽。
这算什么?
内鬼?
还是钓鱼?
槐花又落了几片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我掏出手机,给王大爷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王,明天叫大伙来一趟。有大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老槐树发呆。
这条街,到底能不能保住?
不知道。
但至少,有人不想让它拆。
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