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醒过来,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翻了个身,韩铮的被子裹得紧,只露出后脑勺。黑暗中我摸到拖鞋,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我靠在冰箱门上缓了缓,余光瞥见灶台上那包还没扔的泡面袋子——康师傅红烧牛肉。
是昨天晚饭剩下的。
韩铮加班回来,我懒得做,两人就着一锅泡面,加了俩鸡蛋和几片午餐肉,对付了一顿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李响他们公司搬望京了,他老婆把通州房子卖了,换到常营。”
我筷子顿了一下:“常营单价也不低。”
“比望京便宜。”他说这话时没看我,低头喝汤,那股子不肯认输的劲儿,跟七年前我们在五道口地下室吃麻辣烫时一模一样。
可那时候他说“以后咱们会有大房子的”,眼里有光。现在他说“常营也不贵”,声音平得像在念超市促销单。
我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,转身去客厅拿手机。
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亮着。韩铮的微信没退,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叫“京北置业·小张”的人发的:“哥,您上次看的那套南北通透两居,业主降到405万了,首付最低35%,要不要周末再带嫂子来看一眼?”
405万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感觉它在黑暗中发光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是韩铮的。
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卧室门,门缝里没有光,也没有声响。
他发了三个字:“再看看。”
小张秒回:“哥,这个片区这个户型,今年就没这个价过。您也知道,学区划片的事儿,越拖越没谱。”
韩铮没回。
我放下手机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。
我们不是没看过房子。上个月,中介带我们看了一套老破小——六楼没电梯,客厅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,厨房只能站一个人。韩铮站在卧室里,摸了摸墙皮,说“这要是把墙刷白了也挺好”。
我没说话。
那是他第一次用“要是”这个词。
以前他只会说“咱们肯定能买得起”。
后来中介又发了几套,他都以“再看看”回绝。我以为他放弃了,以为我们终于可以不再为了一个七十平米的壳子把自己逼到绝路。
可现在我看到他还在聊,还在看,还在偷偷掂量那个数字。
我走回厨房,把泡面袋子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里还有昨天揉皱的超市小票——鸡蛋、午餐肉、打折的挂面。旁边是韩铮的加班打车发票,一张一张,日期连着。
我蹲下来,一张张捡起来,捋平。
忽然就想哭。
不是因为他偷偷看房子。是因为我捡发票的时候,发现有一张是凌晨两点四十分的。
他每天都那么晚回来,回来就说“今天又涨了”。
涨的是房价,也是我们之间越来越薄的那层东西。
我站起来,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那个聊天记录,往上翻了翻。
然后我看到了三天前的对话。
小张:“哥,您给孩子落户得抓紧,这个学区明年政策可能要收紧。”
韩铮:“知道。”
小张:“嫂子知道这事儿吗?”
韩铮:“还没跟她说。”
手机又震了。韩铮发过来:“周末下午两点,有空。”
小张:“得嘞,我给您安排。”
我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回茶几。
三点四十分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,又消失。
我站在黑暗里,忽然觉得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出租屋,变得很陌生。墙角的行李箱、鞋柜上没拆的快递、冰箱上贴的超市优惠券——这些东西忽然都像是别人的。
韩铮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。
他还在卧室里睡着,呼吸均匀。
我推开门,他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我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,直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灰白色的光。
然后我打开手机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:“常营 学区 划片”。
页面加载的时候,我忽然想,如果我们真的买了那套房子,他会不会就不用再凌晨两点四十打车回家了?
可我又想,那个“如果”之后,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