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地铁末班车还有十三分钟。我靠在站台的柱子上,盯着手机屏幕上未完成的项目报表,眼睛酸得冒火。
站台上没什么人,只有零星几个和我一样晚归的人——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蹦出一句“再给我三天”;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长椅上,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,像是睡着了;还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,蹲在角落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交的方案。老板说这是个大客户,做成了年终奖翻倍,做不成……他没说,但意思谁都明白。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,从助理一路做到项目经理,加了无数个班,喝了无数杯咖啡,工资涨了不到一倍,房租倒是翻了一番。
末班车进站的时候,我收起手机往车门走。车厢里人比我想象中多,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,目光随意扫过车窗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——黑眼圈、乱糟糟的头发、皱巴巴的衬衫——但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五官,同样的疲惫神情,甚至嘴角那颗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。只是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,胸口印着“保洁”两个字,手里握着一把拖把。
她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。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,她才抬起头,对上我的目光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见惯了这种事似的,又像是比我先一步认出了自己。
“你也是加班到现在?”她先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“我在附近写字楼做清洁,”她说,“今天加班打扫,到两点才收工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一直看着我的包——那个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包,现在边角已经磨白了。
“我……”我突然觉得嗓子发紧,“我在楼上上班,做方案的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车厢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说:“我到站了。”
她往车门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她朝我摆了摆手。
我也摆了摆手。
车开了,我靠在座位上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我们明明长着同一张脸,却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。她穿着工作服拖地的时候,我穿着正装在开会;她凌晨两点下班的时候,我在对着电脑改方案。我们都在拼命活着,只是活在不同的轨道上。
第二天晚上,我鬼使神差地又坐了那班末班车。
她果然在。
这次她坐在角落里,膝盖上还是那本书。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又加班?”她问。
“嗯,”我说,“你也?”
“习惯了。”她把书合上,露出封面——《活着》。
“好看吗?”我问。
“看了三遍了,”她说,“每次看都觉得,咱这日子,和书里比,也不算太苦。”
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
后来我们加了微信。她叫小陈,比我小两岁,老家在河南,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打工三年了。她每天凌晨两点下班,坐末班车回出租屋,第二天下午两点再出门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换个正常点的工作。她笑了笑说:“这个工资高一点,能多寄点钱回去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我知道,我比她光鲜,但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人——都在为了更好的生活透支自己,只是透支的方式不同罢了。
第三天的凌晨,我在地铁站等她。她比平时晚了十分钟,一上车就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。
“今天太累了,”她说,“十二层的楼,我一个人扫了六遍。”
我看着她手上的老茧和裂口,突然想起包里有一支护手霜,是我买多了的。我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她。
她愣了一下,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车快到站的时候,她突然问我:“你说,我们这样的人,还有机会往上走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