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一点,我从公司加班回来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。
出租屋的走廊灯又坏了,我摸着黑掏钥匙,听见隔壁情侣在吵架,女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墙皮。我快速拧开门锁,把自己塞进七平米的隔断间。
没开灯。我靠着门蹲下去,塑料袋里的盒饭早就凉透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——是房东发来的微信:“下个月涨房租,三百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后也没回。
三个月前我换了工作,工资涨了一千五,可房租涨了八百。剩七百块钱,要覆盖通勤和晚饭。我算了算,每天只能花二十块在吃上。于是开始吃公司楼下的包子铺,两个肉包一碗粥,十二块,刚好。
可今天包子铺关门了。我站在卷帘门前,看上面贴了一张“旺铺转让”的白纸,纸角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我蹲在出租屋门口,突然就哭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自己往下掉,我连擦都懒得擦。哭什么呢?哭包子铺倒闭?哭涨房租?还是哭自己来北京四年,银行卡余额还没破万?
哭够了,我站起来,一屁股坐到床上。床板咯吱响了一声,我往下一看,床底露出一个纸角。
我趴下去,从床底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沾满了灰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边角卷起,纸页发黄。
第一页的字迹很用力:“2017年9月3日,晴。来北京第八十七天。今天面试又挂了,HR说我不够开朗。开朗?我他妈就是不爱笑,怎么了?”
我愣住了。翻到第二页:“9月15日,阴。房租到期,房东催交,我说再缓三天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再缓就搬走。我搬去哪儿呢?”
第三页:“10月2日,雨。今天在超市买打折的挂面和鸡蛋,收银员多扫了我一瓶矿泉水,我没吭声,多花了三块五。出超市门我蹲在台阶上哭了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我连说‘你扫错了’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第四页:“11月8日,大风。妈妈打电话问我好不好,我说好。她问我有没有谈恋爱,我说忙。她沉默了几秒,说,累了就回来。我说,好。挂了电话我哭了一个小时。”
我坐在出租屋冰凉的地板上,一页一页翻下去。那些字像长了手,从纸页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我的心脏。
2018年1月,她写道:“今天发年终奖,我只有两千块。同事们都去聚餐了,我说我不舒服。其实我坐在出租屋吃泡面,加了根火腿肠,算庆祝。”
2018年3月:“我决定走了。北京很好,是我不够好。明天早上的火车,Z字头,硬座,二十一个半小时。”
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18年3月15日,只有一句话:“把日记本留在床底吧。下一个人要是看到了,也许能撑得久一点。”
我翻回封面,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:林小满。
我抱着那本日记,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下一行字:“2023年11月9日,我翻到了林小满的日记。”
然后我站起来,洗了把脸,出门买了一屉包子。包子铺关了,但旁边超市还有速冻的。
我把日记本放回床底,想了想,又把信封口折好。
林小满,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。但我想告诉你——
有人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