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整。
墙响了。
三声。
妈的,又是这个点。
沈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手机弹了两下,屏幕还亮着——领导刚发的那条消息还没回。
“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给我。”
九点前。
现在十一点。
他站起来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这破出租屋的沙发坐了两年,弹簧都塌了,坐下去像蹲茅坑。
但顾伯在等他。
沈渝烧了壶水,茶是顾伯给的,铁观音,说是他儿子从福建寄来的。儿子离婚后,一年寄两回茶,人却不怎么回来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
他端着两杯茶过去,门没锁。
顾伯坐在老藤椅上,手边放着一本泛黄的相册。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,黄澄澄的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小沈,今天又加班?”
“嗯,领导跟催命一样。”
沈渝把茶放在茶几上,茶几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木头桌子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压着玻璃板,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——黑白的,一个年轻人站在拖拉机前面,笑得露出牙龈。
顾伯没接话,翻了一页相册。
“我今天翻到这张。”他指着照片,“1975年,我在黑龙江插队。那年冬天零下四十度,我们几个知青偷了老乡一只鸡,躲在牛棚里炖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后来被发现了,队长罚我站了一整夜。冻得耳朵差点掉下来。”
沈渝喝了一口茶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顾伯,你说你们那时候苦,还是我们现在苦?”
顾伯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苦法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们现在,是心里苦。”
沈渝没说话。
他想起白天在公司,被领导当着全组人的面骂了一顿。方案改了八遍,最后用的还是第一版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?”领导拍着桌子说。
全组人低头看电脑,假装在忙。
沈渝当时真想拍桌子走人。但他没走,因为他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。
“我儿子以前也跟你一样。”顾伯突然说,“天天加班,天天被骂。后来他离婚了,辞职了,去了云南开民宿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一年打两次电话,一次是过年,一次是他生日。”
顾伯合上相册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有时候我想,要是当年没逼他考公务员,没逼他结婚,他会不会过得好一点。”
沈渝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自己妈,每次打电话都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你表弟孩子都会跑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顾伯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墙上的老挂钟响了,当当当,十二点。
“晚了,你回去睡吧。”顾伯说,“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沈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伯还坐在藤椅上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顾伯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给你带点饺子,我妈寄的,猪肉白菜馅。”
顾伯没回头,但声音有点哑。
“好。”
沈渝回到自己房间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领导又发了一条消息:
“方案不用改了,你被调去新项目组。明天早上八点,会议室开会。”
卧槽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了手机。
墙那边,顾伯好像叹了口气。
但沈渝没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