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晨会,我照例提前十分钟走进三号会议室。
空调温度打得很低,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我放下笔记本,把手机调成静音——屏幕上躺着林嘉两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"今晚回来签个字。"
我没有回复。
同事们陆续进来。小陈端着咖啡杯,眼下有明显的乌青。程姐在门边接了个电话,压低声音说"知道了",挂断后若无其事地落座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疲惫,又把它妥帖地收进工牌后面。
总监刘朝晖最后进来,手里拿了个苹果。红富士,个头很大,在白色会议桌中央格外扎眼。他坐下来,把苹果放在面前,没有吃,也没有解释。
"先过一下上周的进度。"他翻开笔记本。
汇报一个接一个。小陈负责的项目延期了两天,原因是供应商那边出了差错。程姐谈的新客户还在犹豫合同条款。我手里的方案改了第四版,客户依然不满意。
刘朝晖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提问。他始终没有碰那个苹果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余光扫过去,又是林嘉:"协议我拟好了,你看看。"
接着是一条PDF文件。
我没有点开。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继续听程姐讲那个客户的诉求。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有一小块已经剥落了。
"……所以我觉得,可以再让一步。"她说完,看向刘朝晖。
刘朝晖拿起苹果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"让到哪一步?"
程姐愣了一下,说:"付款周期上,给三个月?"
"再想想。"他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。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——我们都在这里,为一些数字和条款反复拉扯,回家却要面对一张纸,上面写好了房产分割和孩子探视权。
散会的时候,刘朝晖终于拿起那个苹果,咬了一口。
"这苹果不错,你们也尝尝。"他指了指桌角的果篮。
没人动。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,赶着回到各自的工位,赶着处理下一件事。我站起来,笔记本还停留在空白页——整个会议,我一个字都没记。
走出会议室时,刘朝晖叫住我。"你那份方案,不用急着改。先放放。"
我点点头。他看了看我,没再说别的,转身走了。
回到工位,我打开手机,点开那份PDF。一共三页,措辞标准,没有多余的感情。财产分割、抚养权、探视时间,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。
我把它关掉,打开方案文档,光标停在第四版的最后一页。
林嘉又发来一条消息:"苹果是我买的,放在你办公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。"
我拉开抽屉。里面确实有一个苹果,和会议室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。就像我不知道,我们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