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半，阿诚提前锁了茶馆门。巷子里很静，拆迁队的挖掘机停在路口，履带上沾着碎砖和灰土。他绕开那些废料堆，走到老槐树下。
树皮粗糙，刻着几道旧痕，像是有人用钥匙划的。阿诚靠在树干上，点了根烟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打着旋儿往天上飞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常在这棵树下摆一张竹椅，夏天摇着蒲扇，看老张头从巷口走过来。老张头总是穿一件灰布衫，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，走到树下就停下来，跟父亲聊几句。聊什么，阿诚记不清了，只记得父亲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很深。
三点差五分，巷口出现一个人影。阿诚掐灭烟，站直了身子。
来人不是老张头。是那个拍照的年轻人，穿着黑色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走到阿诚面前，没说话，把信封递过来。
“老张头呢？”阿诚问。
年轻人摇摇头：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，说你看完就知道了。”
阿诚接过信封，撕开封口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，折得很整齐。展开，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，只是更潦草：
“阿诚：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。别找我，找也找不到。
你爸走的那年秋天，我回来过一次。茶馆还开着，灯亮着。我在外面站了一夜，没进去。那杯酒，我喝得晚了。
茶馆要拆了，我知道。你爸说过，茶馆不会拆。他骗了我，我也骗了他。
有些事，说不清楚。等你把茶馆的灯关了，我会回来，把欠你爸的酒还上。
老张头”
阿诚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。年轻人已经走了，巷子里空荡荡的。他抬头看老槐树，枝叶间漏下几缕阳光，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，总喜欢坐在茶馆门口，看着这棵树发呆。有一次，父亲忽然说：“阿诚，你记不记得老张头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欠我一顿酒。”父亲笑了笑，没再说下去。
阿诚把信封揣进兜里，往回走。路过茶馆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掏出钥匙，开了锁。推门进去，柜台上的灯还亮着，是昨天忘关的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抽屉，拿出那张旧照片。照片上，父亲和老张头站在茶馆门口，身后的木招牌很新，油漆还没干透。
阿诚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那行小字还在：九二年春，老地方。
他把信和照片放在一起，锁进抽屉。抬头看墙上那幅字，纸黄了，墨迹淡了，但字还在：春风十里，不如一盏茶。
阿诚关了灯，锁了门。站在巷子里，茶馆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眼日期。拆迁通知上写的最后期限，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