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没回家。
他坐在茶馆里,灯开着,茶凉了。老周头推门进来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你他妈还坐这儿?”老周头吼了一声。
阿诚抬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周叔,我得等。”
“等个屁!”老周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照片框子跳起来。“你爸那杯酒,我替他喝!现在就喝!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,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顺着脖子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阿诚愣住。老周头从来没这样过。
“周叔,你……”
“别叫我叔!”老周头把酒瓶往桌上一顿,“你爸是我害死的!”
空气炸了。
阿诚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哐当一声。“你说什么?!”
老周头不看他,盯着墙上那幅字。“九二年,老张头走的那天晚上,你爸跟他吵完架,回来找我喝酒。他喝多了,说老张头要去做一件傻事,他要拦着。我说,你拦个屁,人家的事你管得着吗?”
“第二天,老张头走了。你爸追出去,在车站跟他打了一架。你爸摔断了三根肋骨,老张头还是走了。”
阿诚的嘴唇在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老周头笑了一声,比哭还难听。“然后你爸躺了三个月,好了之后,身体就不行了。医生说是旧伤复发,其实我知道,是那三根肋骨没养好,伤到肺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墙上的字。“那幅字,是老张头写的。你爸挂上去那天,跟我说,老周,这茶馆不拆,我就等到他回来。”
阿诚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,总是咳嗽,咳得弯下腰,还笑着说没事。
“妈的,我真服了。”阿诚抹了把脸,声音发哑。“你们这些老东西,一个比一个能藏。”
老周头没吭声,把酒瓶推过去。
阿诚接过来,灌了一口。酒辣得呛嗓子,他咳了两声,眼泪更凶了。
“周叔,老张头到底欠我爸什么?”
老周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听见老周头说:“欠一条命。”
阿诚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,碎了。
“你逗我呢?”
老周头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旧照片,翻到背面,指着那行小字。
“九二年春,老地方。”老周头的声音很轻,“老地方,不是茶馆。是河坝。”
“你爸和老张头,在河坝上喝过一顿酒。那天晚上,老张头差点跳河。你爸拉住了他,说,你要是死,我陪你。”
老周头顿了顿,“你爸没说的是,那天晚上,他也想过跳。”
阿诚瘫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嗡嗡响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,想起那些沉默的下午,想起父亲站在老槐树下发呆的样子。
原来,那棵树,是父亲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“后来呢?”阿诚问。
“后来?”老周头把照片放回去,“后来你爸活了,老张头也活了。但老张头欠你爸一条命,所以他走了,去做一件你爸拦不住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周头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“你明天去老槐树底下,把信看完。信背面还有字,你漏了。”
阿诚一愣,掏出信封,翻到背面。果然,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淡,像是用水写的:
“阿诚,你爸没告诉你,那杯酒里,有我的骨灰。”
灯灭了。
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,又静下去。
阿诚握着信纸,手在抖。老周头已经走了,门没关,风吹进来,吹得墙上那幅字轻轻晃动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阿诚,人这一辈子,总得为点什么,把命豁出去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父亲豁出去的那条命,不是自己的,是老张头的。
阿诚站起来,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,亮着。
还剩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