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一宿没睡。
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背面上那行字,水写的,干了以后几乎看不清。但他记住了:
“那杯酒里,有我的骨灰。”
妈的,这算什么?
他想起父亲每年夏天都要留的那瓶酒,摆在柜台最里头,谁都不让碰。老周头说,那是给老张头留的。可酒里,早就掺了骨灰。
离谱。
阿诚把信锁回抽屉,走到茶馆门口。天还没亮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,亮着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神秘年轻人的号码——昨天老槐树底下,年轻人递信时留的。
“喂。”电话通了,那边声音很轻。
“你告诉我,老张头到底在哪?”阿诚嗓子有点哑。
沉默。
“你爸去世那年秋天,他回来过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没进茶馆,站在巷口,抽了一整包烟。后来他去了河坝,站了一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他说,等茶馆灯灭了,他就回来。”
阿诚攥紧手机,“灯灭了是什么意思?拆迁?”
“不是。”年轻人顿了顿,“他说的是,等你爸那盏灯灭了。”
阿诚愣住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床头那盏小台灯,一直亮着。父亲说,别关,亮着好。
原来,那盏灯,是给老张头留的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阿诚,你爸这辈子,就两件事放不下。一是你,二是老张头。他把老张头的骨灰藏在酒里,是想等老张头回来,亲口告诉他,那杯酒,他替他喝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爸断肋骨那年,老张头差点死。你爸说,你要是死了,我就把你的骨灰泡酒里,天天喝,喝到死。”
阿诚蹲在地上,眼泪掉下来。
他想起父亲喝酒的样子,每次都是抿一小口,然后发很久的呆。原来,那不是喝酒,那是陪一个人。
“老张头现在在哪?”阿诚问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后天下午三点,河坝上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阿诚站起来,擦了把脸。天已经蒙蒙亮,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。他走回茶馆,把门打开,把灯打开。
还剩五天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,把那瓶酒拿出来,擦了擦灰。瓶子里,酒还剩大半瓶。
他拧开盖子,倒了一杯,端起来,对着空气说:
“爸,我替你喝了这杯。”
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呛得他眼泪直流。但他没停,又倒了一杯。
第三杯的时候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老周头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周叔,坐。”阿诚说。
老周头走进来,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问。
阿诚点点头。
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老周头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说:
“阿诚,有些事,你爸没告诉你,是因为他不想你掺和。但现在,你长大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老张头当年走,不是欠你爸的,是欠他自己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爸救了他,但他没救成另一个人。”老周头眼神暗下去,“那个人,是他儿子。”
阿诚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老张头有个儿子?”
“有。”老周头说,“九二年那年夏天,死了。死在河坝上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你爸没告诉你,是因为那件事,谁也说不清。”老周头站起来,“后天你自己去问老张头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:
“灯还亮着,你爸没白等。”
然后走了。
阿诚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,看着墙上那幅字:
“一盏茶,一辈子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那个年轻人发了条消息:
“后天下午三点,河坝,我等你。”
发完,他关上手机,又倒了一杯酒。
这一次,他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杯子里的酒,慢慢变凉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茶馆里的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