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把那张志愿表拍在茶几上的时候，玻璃杯跳了一下，水洒出来在《招生之友》上洇开一团。
“你疯了？报师范？你知不知道现在老师多累？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？”她嗓子尖起来的时候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我没抬头，盯着那团洇湿的纸页，慢慢说：“我想当老师。”
“你想？你想的事多了！你小时候还想当宇航员呢！”她一把扯过志愿表，铅笔划掉了我填的学校，用力到笔尖断了。“听我的，学会计。你表姐就是会计，人家现在一个月万把块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她站在吊灯底下，头发烫得卷卷的，围裙上还有中午炒菜的油点子。她总是这样，围裙都不解就来跟我谈人生。
“表姐天天加班到十点，她上回跟我说她胃都坏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也比当老师强！老师工资低还受气！”她把断铅扔进垃圾桶，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支，“你要是真喜欢小孩，以后自己生一个，别去伺候别人家的。”
这话她说过很多遍。每次我说我想当老师，她就说这句话，好像老师就是伺候人的。
我没再说话。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她不会懂，我高一那年遇到的那个语文老师，她是怎么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救的时候，把我从网吧拽出来，请我吃了一碗面，说“你作文写得真好”。
那碗面七块钱。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饭。
我妈不懂。她只懂她二十岁顶替外公的工位进厂，三班倒，手指被机器轧过，指甲盖变青了一个月才掉。她只懂后来下岗，卖早点，凌晨三点起来和面，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。她只懂我爸死得早，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，供我读书，吃了多少苦。
所以她觉得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。会计安稳。
可我觉得，人活着不是为了安稳。我十七岁，我不想二十岁就看到自己四十岁的样子。
我站起来，把那张被划掉的志愿表翻了个面，拿过她的笔，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你——”她气得发抖。
“妈，”我攥着笔，手也在抖，但我没停，“你能不能别替我做主了？你能不能……信我一回？”
她愣住了。就那么站着，嘴唇翕动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客厅里只有挂钟在响。嗒，嗒，嗒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。我听见水龙头打开，哗哗的，盖住了别的声音。
我知道她哭了。她每次哭都这样，开最大的水，假装在洗菜。
我站在客厅里，拿着那张志愿表，忽然觉得它特别沉。上面有她的钢笔印，也有我的铅笔印，叠在一起，谁也看不清谁。
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。她睡沙发，我睡床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，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，搜索栏里是“师范类院校排名”。
我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轻轻走回房间，把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