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,她已经出门了。
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,压在我那张志愿表底下。
志愿表上,她用铅笔在“师范”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不是叉。是问号。
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她从来不用问号。她说话都是句号,甚至感叹号。“听我的。”“不行。”“你懂什么。”
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?
她动摇了?还是懒得跟我吵了?
我不知道。
但我把那二十块钱揣兜里,出门去了学校。
路上经过那家面馆。就是高一那年,语文老师请我吃面的那家。
我站住了。
店还是那个店,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,围裙上还是那团洗不掉的酱油印。
“小丫头,好久没来了啊!”老板娘冲我笑。
我笑了笑,走进去。
“一碗牛肉面,加个蛋。”
“七块。”
我把二十块递过去。她找了我十三块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我一脸。我低头吃,第一口就想起那天。
那天我被班主任抓到网吧,叫了家长。我妈来了,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。
然后语文老师把我拉出来,带我来这儿。
她没训我。她只是说:“你作文写得真好,别浪费了。”
就这一句。
但那一句,比我妈那一巴掌还疼。
疼在心上。
我吃完面,把钱放桌上,走出去。
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喂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哪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学校。”
“哦。那个……那个志愿表,你再让我看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妈,你想通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我不是想通了。我就是……想再看看。”
然后她挂了。
我站在面馆门口,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。
搞毛啊。
她到底什么意思?
晚上回家,她已经做好饭了。四菜一汤。
她平时只做两个菜。
我坐下,她给我盛了碗汤。
“那个志愿表,你带回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在书包里。”
“吃完饭给我看看。”
她说完就低头扒饭,没再看我。
我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吃完饭,我把志愿表拿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她戴上老花镜——她什么时候配的老花镜?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“师范”旁边,写了个“行”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但是,”她抬起头看我,“你要是后悔了,别来找我哭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我不会后悔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她把笔一扔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“行”字。
她的字歪歪扭扭的,跟她这个人一样,不漂亮,但硬气。
我知道她让步了。不是因为我说服了她。是因为她爱我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语文老师发的微信:“志愿填好了吗?”
我回:“填好了。师范。”
她回了个笑脸。
我又发了一句:“老师,谢谢你那碗面。”
她回:“七块钱的事,记这么久。”
我笑了。
是啊,七块钱。
但有些东西,不是用钱算的。
就像我妈的让步。
就像那碗面的温度。
它们都留在我心里,烫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