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我正在厨房热剩菜。女儿房间的门关着，里面传来她背英语单词的声音，很小，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我擦了擦手，点开微信。是家长群，班主任发了一条通知，说下周的月考提前了。底下立刻跟了一串“收到”，还有几个妈妈开始讨论哪家补习班的模拟卷押题准。我翻了几条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回。
以前我不是这样的。刚来北京那几年，我恨不得把每个群都置顶，每天刷几百条消息，谁家孩子报了哪个班、买了什么教辅，我都记在小本子上。老公说我神经质，我说你不懂，在北京不卷能行吗？
可最近我发现，女儿变了。她不再主动跟我讲学校的事，吃饭的时候低着头，筷子拨着米饭，半天不往嘴里送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总说没事。上周末她突然说，妈，我不想上补习班了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就周末的班，平时我还能坚持。
我当时没答应。我说你成绩本来就不算拔尖，再停课怎么跟得上？她没再说话，转身回了房间，把门关上了。那扇门关得很轻，但在我心里像砸了一锤。
今晚我端着热好的饭坐在沙发上，随手点开班级群，看到女儿的头像。她的群昵称是一串乱码，备注是“某某某妈妈”。我愣了一下，点进去，发现她已经退出群聊了。显示的时间是三天前，晚上十一点。
那会儿我在干嘛？我在刷另一个家长群，看别人分享的英语听力资料。
我放下饭碗，点开她的聊天框。最近一条消息是四天前，我转发了一个“中考必背古诗词”的链接，她回了个“嗯”。往上翻，全是类似的对话：我发链接，她回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。我们之间的交流，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在传递指令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。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，远处高架桥上堵着密密麻麻的车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我打开手机通讯录，找到那几个补习班的群，一个一个地删掉。手指点了确认，屏幕上弹出“你已退出群聊”，一共六个。然后我打开女儿的房间门，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听见声音也没回头。
我说，那个班先停了吧，妈妈陪你。
她没说话，肩膀抖了一下。我把手放在她头发上，很轻，像她小时候那样。她终于转过头来，眼眶是红的。
她说，妈，我不是不想学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那么累。
我喉咙一紧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个晚上我失眠了。翻来覆去地想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母女之间只剩下成绩和补习班了？她小时候多粘我啊，放学回来总要拉着我讲学校的事，现在连吃饭都不愿抬头。
凌晨两点，我拿起手机，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：怎么跟孩子好好说话。网页跳出来几千条结果，我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到最后眼睛酸得睁不开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帖子。一个匿名投稿，标题是《我妈妈终于发现了》。点进去，是一个女孩写的，她说她偷偷退掉了补习班，不敢告诉妈妈，怕她生气。她说她每天假装去上课，其实就在图书馆坐一整天，看窗外的人来来往往。
底下有人回复：你妈妈会发现的。
女孩回：发现了又能怎样？她只会让我报更多的班。
我盯着那行字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。我退出来，点开女儿的头像，发了一句话：明天妈妈请假，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日料。
这次她没有回“嗯”。
三分钟后，她回了一个表情包，是一只小兔子在点头。
我笑了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