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地铁。
老周站在车厢连接处,盯着手表。
十一点四十七。
快了。
“师傅,这车到不到三院?”
一个女人冲过来,怀里抱着孩子。
孩子脸上有血。
“到……到东门,要走一段。”老周下意识回答。
女人没说话,直接往车厢里冲。
老周跟上去。
“孩子怎么了?”
“摔了。”
“摔成这样?”
女人不吭声了。
老周看着那孩子,四五岁,闭着眼,额头上有个口子,血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得赶紧缝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怎么不叫救护车?”
“没钱。”
两个字,砸得老周胸口一闷。
他想起自己老婆,阿尔茨海默症,住院费一个月好几千。
“你一个人带孩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爸呢?”
“跑了。”
老周没再问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,塞进女人手里。
“拿着,给孩子看伤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师傅,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,拿着。”
女人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您……”
“别谢,赶紧下车,三院东门左拐就是急诊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冲下了车。
老周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真离谱。
这世上,怎么都是苦命人。
他摇摇头,继续往车尾走。
到第三节车厢,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边,盯着手机发呆。
“小伙子,到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下车?”
“不想下。”
老周打量他一眼。
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到一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被裁了?”
男人猛地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敢回家?”
男人没说话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怕老婆知道?”
“房贷……还有孩子补习费……”
“明天再想。”老周拍拍他肩膀,“今天先回家,睡一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喝点酒。”
“没钱。”
“我请你。”老周从兜里又掏出五十块,“下车,便利店买瓶二锅头,回家喝。”
男人没接钱,但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下了车。
老周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看了看手表。
十一点五十五。
该换乘了。
他走到驾驶室,跟司机打了个招呼。
“老周,又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老婆那馄饨,真那么好吃?”
“她爱吃。”
老周换乘了对面那趟车,坐了三站,下车。
出站,左拐,那家馄饨店还亮着灯。
“老板,一碗馄饨,打包。”
“老周来啦?还是老规矩?”
“嗯。”
馄饨装好,老周拎着,往医院走。
住院部,三楼,305。
他推开门。
老婆坐在床上,盯着墙上的钟。
“你来啦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晚了?”
“路上碰到个孩子,摔了。”
“哦。”
老周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。
热气冒上来。
“吃吧。”
老婆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老婆吃了几口,忽然抬头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老周。”
“老周是谁?”
“你老公。”
“我老公?我老公不是死了吗?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把馄饨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先吃,吃完再说。”
老婆又吃了一口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这馄饨,真像我老公以前买给我的。”
老周没忍住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也认识我老公?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他人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来看我?”
“他……他有点忙。”
老婆点点头,继续吃馄饨。
老周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是刚才那位师傅吗?我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。”
“孩子怎么样了?”
“缝了五针,医生说没事了。谢谢您那两百块,我……我以后还您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我记着您电话了,我一定还。”
老周挂了电话。
他看了一眼老婆。
她已经把馄饨吃完了,靠在枕头上,睡着了。
嘴角还挂着笑。
老周站起来,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,护士走过来。
“周师傅,又来看阿姨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今天状态不错。”
“是啊。”
老周往电梯走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被裁的程序员。
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。
“师傅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老婆住院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想了想,还是没回家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吃碗馄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