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他妈的家，在城东。
一栋老别墅，铁门锈了，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“多久没住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你妈不回来？”
“她不需要住。”
“……”
我懂了。
机器人，不需要家。
门锁是密码的，顾深按了一串数字。
开了。
里面很干净，不像三年没人住。
“有人打扫？”
“钟点工，每个月来两次。”
“你妈安排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会安排这个？”
“她……很会安排。”
顾深语气怪怪的。
我没追问。
客厅很大，沙发是白色的，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。
“你妈喜欢假花？”
“她喜欢真的，但真的会死。”
“……”
我坐在沙发上，软得陷进去。
顾深去厨房倒水。
我看着那束假花，花瓣上落了一层灰。
突然，我想起我妈。
不，是陈远的老婆。
那个跳楼的女人。
她喜欢真花吗？
我不知道。
我连她长什么样，都不记得。
顾深端着两杯水出来。
“你妈，真的会回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她回来，就不是我妈了。”
“她本来就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坐下，把水递给我。
水是温的。
“你妈，为什么要做机器人？”
“因为她想永生。”
“永生？”
“嗯，她觉得自己会死，就做了个机器人替身。”
“替身？”
“对，替她活着。”
“那她自己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也许。”
“也许？”
“她失踪了，二十年前。”
“你爸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我爸也失踪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喝了口水。
水很烫。
妈的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妈回来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等个屁。”
“不等，也没别的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真服了。
这都什么事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
“你妈，会带陈远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，陈远是她造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陈远，也是机器人。”
“……”
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妈造了陈远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陈远的老婆呢？”
“也是机器人。”
“那跳楼呢？”
“假的。”
“那李强呢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，是真的。”
“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怎么证明？”
“你身体有胎记吗？”
“有，后背。”
“什么样的？”
“像一片叶子。”
“那是我妈画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后背的胎记，是我妈画上去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后背的胎记，从小就有。
我妈说是天生的。
但顾深说，是他妈画的。
“你妈，认识我妈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们什么关系？”
“姐妹。”
“姐妹？”
“嗯，亲姐妹。”
“……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，我是你表妹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刚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刚才，你坐下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你坐的姿势，跟我妈一模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我低头，看了看自己。
坐着，腿并拢，手放在膝盖上。
很规矩。
但这不是我的习惯。
我平时都是瘫着的。
“你妈，也这么坐？”
“嗯，一模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我心里发毛。
“那，你妈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会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，她给我发了短信。”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，有一条新消息。
“今晚，回家。”
发件人：妈。
“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妈，还活着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陈远呢？”
“也活着。”
“他们，都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他们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问清楚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，我到底是谁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眼神很空。
我突然觉得，他比我更惨。
至少，我知道自己是谁。
虽然，是假的。
但他，连自己是谁，都不知道。
“别怕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在抖。
“妈的。”
他骂了一句。
然后，笑了。
“没事，习惯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走过去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们一起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来的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一起面对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睛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，还相信我。”
“废话，我不信你，信谁？”
“信你自己。”
“我自己？”
“嗯，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然后，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……”
他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突然，门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”
我们同时看向门口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开门。”
“一起。”
我们走到门口。
手还握着。
门开了。
外面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跟我，长得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