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来的那天是周四,我加班到十点才到家。楼道灯坏了,我摸黑爬到五楼,看见自己门口蹲着个人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脚边搁着蛇皮袋。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瘦了。”
我掏出钥匙开门,灯拧开,灯泡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。她没说话,径直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看,又关上。
“就吃这些?”她指着我早上买的馒头。
我说凑合吃。她没吭声,从蛇皮袋里掏出一袋腊肉、一包干豆角、一瓶她自己腌的辣椒酱。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,她一层层拆开,像拆什么宝贝。
那晚她煮了腊肉饭,干豆角炒了肉末。我吃了两碗,她坐在对面看我吃,自己没动筷子。我说你也吃,她说路上吃过了,然后给我夹肉。
吃完饭我洗碗,她站在门口看。我说你坐会儿,她说不累。然后她抬头看着厨房的灯泡,说:“这个灯在闪。”
我说房东装的,一直这样。她伸手去拧,灯泡烫手,她缩了一下,又去拧,拧紧了。灯不闪了。
“你看,拧紧就好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接话。她来之前,我都没觉得那个灯闪有什么问题。
第二天我上班,她在家收拾了一天。晚上回来,她坐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小,看见我回来就关了。
“怎么不看?”我问。
“怕吵着你。”
我说没事,她又打开,换了几个台,调到新闻频道。看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爸让我问你,过年回不回去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那晚她睡沙发,我给她拿了新枕头和毯子,她说不冷。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盖着外套。
第三天是周六,我带她去逛超市。她什么都嫌贵,最后只买了打折的鸡蛋。路过酱料区,她拿起一瓶老干妈,看了看价格又放下。
“妈,想吃就买。”
“家里有。”
“家里那个是我买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,那瓶老干妈还是没买。
晚上她做了四个菜,我说吃不完,她说慢慢吃。吃完饭她又去拧灯泡,这次是客厅的,也在闪。
“你这里灯泡都有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线路老化了。”
她没说话,把灯泡拧下来,用纸巾擦了擦螺口,又拧上去。不闪了。
“你看,就是没拧紧。”
我忽然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。
第四天她要走。我说多住几天,她说家里还有鸡要喂。我送她去车站,她背着我塞了两百块在枕头底下,我后来才发现。
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我,说:“灯泡要是还闪,就自己拧一下。”
我说好。
她走了。我回到出租屋,天已经黑了。打开门,灯亮着,没闪。我坐在她睡过的沙发上,抽了根烟。
然后我站起来,把每个房间的灯泡都拧了一遍。其实没闪,我就是想拧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