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挤上最后一班地铁。
车厢里人不多,但都蔫着。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,三十出头,手里捏着一个银色打火机,来回翻转。他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,手指机械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,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我靠在门边,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疼。今天加班到十点,又等了四十分钟公交,最后只能赶这趟地铁。手机快没电了,屏幕显示百分之八。我关掉微信,怕待会儿出站刷不了码。
车到芍药居站,上来一个拎着外卖箱的小哥。箱子上的字都磨掉了,他额头上全是汗,白色T恤领口一圈黄渍。他站在我旁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低声骂了句“操”。
“怎么?”灰色工装男突然开口。
外卖小哥愣了一下,说:“超时了,最后一单。”
工装男没接话,把打火机揣进口袋,从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外卖小哥摆摆手:“这儿不能抽。”
“知道,”工装男把烟别在耳朵上,“下了车再抽。”
外卖小哥笑了,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:“你也是刚下班?”
“嗯,工地上的活儿,今天拆模,手都磨破了。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果然有几道深红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做设计的,一天对着鼠标,手腕隐隐作痛。
“你们北漂的都这样,”外卖小哥说,“我来了三年,换过五个住处。”
“我六年,”工装男说,“没换过工作,但住的地方换了七八个。”
地铁广播报站:大望路。
外卖小哥下车前,回头说:“哥们儿,烟留着,明天还得干呢。”
工装男没说话,冲他点了点头。车门关上,车厢里又安静了。
我低头刷手机,发现地铁没信号,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这时工装男突然看向我:“你也是一个人?”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来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习惯吗?”
“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,”我说,“就是每天这样通勤,上班下班,偶尔跟朋友吃顿饭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,递给我:“送你吧,我还有一个。”
我接过来,银色的,壳子上划痕很多,但擦得挺干净。我问他:“你留着用吧。”
“不了,”他站起来,准备下车,“明天我不坐这趟车了。换工地了,在通州那边。”
车门开了,他走出去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保重。”
我攥着那个打火机,愣在原地。地铁门关上,车开走了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但那个打火机我一直留着,偶尔翻出来看看,上面还有一点烟味。
那晚到家已经十二点半,我打开出租屋的门,灯是坏的,懒得修。我坐在床上,把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手机,看到一条消息:妈妈问这个月工资发了没。
我没回,关了灯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