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到了医院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。陈雨坐在长椅上,眼睛红肿。
“她醒了?”我问。
陈雨点头。“在等你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陈静靠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手上扎着输液针,旁边摆着个氧气瓶。
“来了?”她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我拉过椅子坐下。
她指了指床头柜。“把那个拿过来。”
是个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题。
“这是我给你准备的。”她说。“从高一到高三,重点题型都在里面。”
我看着那些字。有的地方笔迹颤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。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住院这几天。”她咳嗽两声。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。“你都快死了,还给我写题?”
“不是吧,林小北。”她笑。“你以为我死了就不用学数学了?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“别说脏话。”她说。
“你管我。”
她没接话。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,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“来,最后一堂课。”她说。“这道题,比那道几何题难一点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是个函数题。
“辅助线怎么画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好好想想。”
我盯着题目。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“我画不出来。”我说。“你直接讲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。“你得自己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以后……”她顿了顿。“以后没人给你讲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陈静。”我叫她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真的要死了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把笔塞到我手里。
“先做题。”她说。
我握着笔,手有点抖。
“我不会。”我说。
“会的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你连那道几何题都能解出来,这道题算什么?”
我吸了吸鼻子。
低头看题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老师。”我说。“你当年为什么放弃高考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声音很轻。“因为我妈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高考前一天,我妈出车祸。”她说。“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所以我没去考试。”她说。“后来……后来就一直没回去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她说。“但后悔也没用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所以林小北,你别像我一样。”
“别放弃。”
我盯着题目。
突然觉得那道函数题没那么难了。
我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条辅助线。
“这样?”我问。
她看了看,点头。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自己算。”
我开始算。
算到一半,她突然咳嗽起来。
咳得很厉害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捂着嘴,指缝里渗出血。
“老师!”
“没事。”她摆手。“继续。”
我没动。
“继续!”她声音大了点。
我低头继续算。
算完了。
“对了吗?”我问。
她看着答案,笑了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“你学会了。”
她把笔记本合上,递给我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她说。“以后不会的题,就翻翻。”
我接过笔记本。
“陈静。”我说。“你还没教我最后一道题。”
“什么题?”
“怎么跟你告别。”
她愣住了。
然后笑了。
“不用学。”她说。“你已经会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转身走到门口。
“林小北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。
我点头。
走出病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是陈静的。
我靠在墙上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