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楼的时候，我手机响了。
李姨发的语音。
“小顾，你爸刚才来我这儿，拿走了钥匙。他说要去老房子看看。你们是不是要搬回去？”
我看了眼老顾。
他走在前头，背有点驼。
“嗯。”
“李姨，我们打算搬回去住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
“那房子我帮你爸打扫过几回，就是灰大了点。你们要是搬，我帮你们收拾。”
我说谢谢。
挂了电话。
老顾回头看我。
“李姨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帮咱们打扫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走到医院门口。
我看见我妈坐在大厅椅子上。
她穿着那件旧棉袄，头发扎起来了。
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。
里头装着住院的东西。
“妈。”
她抬头。
看见我们。
笑了。
“来了啊。”
老顾走过去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护士帮我装的。”
老顾接过塑料袋。
“走吧。”
我妈站起来。
她看着我。
“小顾。”
“你爸说，你们去看老房子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试过了，能用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”
“好。”
我伸手扶她。
她握住我的手。
手有点凉。
“妈。”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化疗后就这样。”
老顾把外套脱下来。
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上。”
我妈看他一眼。
没拒绝。
出了医院大门。
风挺大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的时候。
我妈突然说。
“我想先去看看老房子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你刚出院，身体……”
“我想看。”
老顾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头。
“师傅，去槐树街。”
司机回头。
“槐树街？那边拆迁拆得差不多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
车开了。
我妈靠在座椅上。
闭着眼。
老顾坐在前头。
一直回头看。
到了槐树街。
老房子还在。
周围好多墙都拆了。
就这一排还立着。
我妈下车。
站在门口。
“钥匙呢。”
老顾掏出钥匙。
递给她。
她手抖了一下。
插了半天没插进去。
我接过来。
“妈，我来。”
开了门。
里头灰很大。
我妈走进去。
客厅。
厨房。
卧室。
她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。
最后站在阳台上。
楼下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不。”
“当年咱们搬进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有钱了。”
“就买个大房子。”
老顾低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你没买。”
“我也没催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咱们又回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
看着我。
“小顾。”
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住吗。”
“妈。”
“你说啥呢。”
“我当然愿意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老顾走过去。
伸手想擦她的眼泪。
她没躲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管。”
“以后都管。”
我真服了。
你俩。
“爸。”
“妈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撒狗粮。”
我妈笑了。
“臭小子。”
老顾也笑了。
三个人。
站在阳台上。
风有点凉。
但阳光很好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。”
“你出院了。”
“那李姨那边……”
我妈愣了一下。
“李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楼下那个。”
“她帮了爸好多忙。”
老顾脸色变了。
“小顾，别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
“人家还帮你挑菜刀呢。”
我妈看着老顾。
“菜刀？”
老顾急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乐了。
“妈。”
“那刀是爸专门给你挑的。”
“他怕你切菜累着。”
我妈看着老顾。
半天。
“真的？”
老顾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转身走进屋里。
“老顾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老顾跟进去。
我站在阳台上。
听见里头传来声音。
“你以后。”
“再敢找别的女人帮忙。”
“我饶不了你。”
“不敢了。”
“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我笑了。
真好。
手机响了。
李姨发的微信。
“小顾，你妈接回来了吗？”
“接回来了。”
“在老房子这儿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晚上给你们送点饺子过去。”
“谢谢李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对了。”
“你爸刚才来拿钥匙的时候。”
“我看见他兜里有张纸条。”
“是不是又给你妈写啥了？”
我愣住。
纸条？
我走进屋里。
老顾正蹲在地上。
擦灶台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兜里是不是有张纸条。”
他手停了。
“没。”
“李姨看见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递给我。
我打开。
上面写着。
“秀兰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这次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别过脸去。
“本来想晚上给你的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。
放进我妈包里。
“妈。”
“爸给你的。”
我妈拿出来。
看了。
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老顾。”
“你真是个怂包。”
“写纸条。”
“不敢当面说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我走出屋子。
站在阳台上。
楼下。
老槐树发芽了。
春天。
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