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早。
六点。天刚亮。
厨房里有动静。
我走出去,看见他背对着我,在煮粥。
动作慢吞吞的,像怕摔了碗。
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
瘦了。真的瘦了。
以前他后背挺宽,现在衬衫空荡荡的。
“今天去的地方,远吗?”我问。
“不远。”他盛粥,端过来,“吃完就走。”
粥是白粥,加了一点盐。
我喝了一口,烫。
他也在喝,喝得很慢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,是什么地方?”
他放下勺子,想了想。
“你妈以前种过一棵树。”
“什么树?”
“桂花树。”他说,“在你外婆家后山。”
我愣住。
我妈喜欢桂花,我知道。但种树这事,她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妈说,等树长大了,秋天就能摘桂花做糕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惜她没等到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所以,你想带我去看那棵树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喝完粥,换好衣服。
他已经在门口等我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装的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他说,“你妈以前爱吃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不是吧。
他连这个都准备了。
路上,他开车开得很慢。
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些……告别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查出病那天。”
声音很轻。
我转头看他,他眼睛盯着前方,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怕你受不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不怕了?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车停在山脚。
后山不高,但路不好走。
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他走几步就喘,停下来歇一会儿。
“爸,你慢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走到半山腰,他指着前面。
“到了。”
我顺着看过去。
一棵桂花树,不大,叶子绿油油的。
树下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。
我走近看。
“沈卫国与林婉,共植于此。”
林婉,是我妈的名字。
我蹲下来,手摸着那些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
“去年。”他说,“想着,万一哪天走了,你还能来看看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他从塑料袋里拿出桂花糕,放在石头旁边。
“婉婉,我带女儿来看你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
我站起来,抱住他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拍了拍我的背。
风从山上吹下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我松开他,擦了擦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山。”
“好。”
下山的时候,我走在他旁边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妈走之前,让我照顾好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还说,如果有一天你谈恋爱了,让我帮你看看那个人靠不靠谱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看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他说,“你也没带回来过。”
“以后带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山脚,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。”
“你不是说昨天是最后一个了吗?”
“那个不算。”他说,“明天那个,才是真的最后一个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。
“讲完,你就自由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手机响了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同学周磊发的消息。
“念念,你爸是不是生病了?我昨天在医院看见他了。”
我抬头看父亲。
他已经坐进车里,在等我。
我回了一条消息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爸?”
周磊秒回:“他跟我爸在同一个科室,我爸说的。”
我愣住。
周磊的爸爸,是肿瘤科主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