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差五分。
我到了老城区菜市场后门。
路灯坏了一盏,另一盏忽明忽暗。地上全是烂菜叶子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空气里有股腥味,像鱼内脏搁了一整天。
没人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林小鹿没回消息。
“你逗我呢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蹲在墙根底下等。抽了两根烟。
十点过十分。
脚步声。
从巷子那头传来,很轻,像猫走路。
我站起来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灯光下。
是个老头。
穿灰色夹克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沈默?”他问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。
他把信递过来。
“有人让我给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一个女的,让我在这儿等。”
我接过信。
信封上没字。
拆开。
里面一张信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
打开。
“沈默:
你爸没死。
他就在你身边。
——一个知道真相的人”
我手抖了一下。
“卧槽。”
老头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那个女的呢?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让我转交完就走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口罩,看不清。”他说,“大概四十多岁。”
四十多岁。
不是陈阿姨。
那会是谁?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就说让你别查了。”老头说,“她说,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难受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我说,“她让我来这儿,就为了说这个?”
老头耸耸肩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认识张建国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这名字没听过。”
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字迹。
不是张建国的,也不是陈阿姨的。
是另一种字体。
有点歪,像左手写的。
我掏出手机,拍照。
发给林小鹿。
“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说我爸还活着。”
“你认识这个字迹吗?”
等了五分钟。
没回。
又等十分钟。
还是没回。
我打电话。
关机。
操。
我骑车回家。
路上经过邮局,看见老周在值班室抽烟。
我停下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认识我妈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妈以前也住这片。”
“她死的时候,谁处理的?”
“你。”他说,“你当时不是在场吗?”
“我在。”我说,“但我没看见骨灰盒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妈火化那天。”我说,“骨灰盒是谁拿走的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爸。”他说,“你爸拿走的。”
“我爸死了。”我说,“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是你爸拿走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爸拿走的。”他说,“当时你晕过去了,是你爸把骨灰盒带回家的。”
“我爸死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爸确实拿走了骨灰盒。后来你妈下葬的时候,骨灰盒是你爸放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妈下葬的时候,我爸已经死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妈比你爸晚死三年。”
“不对。”我说,“我爸十年前死的,我妈三年前死的。”
“你记错了。”他说,“你爸是七年前死的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他说,“你爸死的时候,你妈还活着。她来邮局报的信。”
“我妈报的信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她说你爸出车祸,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他说,“你妈后来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走之前,给了一个人一封信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他说,“她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信呢?”
“你收了啊。”他说,“你忘了?”
我使劲回忆。
想不起来。
“什么信?”
“就是你妈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说她要走了,让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我没收到。”我说。
“收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当时还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我说,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我靠在墙上。
感觉腿有点软。
“那封信呢?”我问。
“你撕了。”他说,“你看完就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当时很生气。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没说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碎片。
葬礼。
骨灰盒。
信。
撕掉的信。
“老周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骗你干嘛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?”
“可能你不想想起来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忘了也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沈默。”他说,“别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真相不一定好。”他说,“你妈瞒了你这么多年,肯定有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你妈很爱你。”
“她死了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但她的信还在。”
“信撕了。”
“你不是收到新的了吗?”他说,“匿名信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他说,“信就是信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我骑车回家。
躺在床上。
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话。
“你爸七年前死的。”
“你妈三年前死的。”
“你妈给你写了封信。”
“你撕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。
手机亮了。
林小鹿回消息了。
“那字迹。”
“是我爸的。”
“但我爸说,他没写过这封信。”
我坐起来。
又一条。
“沈默。”
“你爸可能真的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