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亲妈?”
我盯着她。
车厢里那些死人也在看她。
她穿着一件旧毛衣。头发乱糟糟的。脸色白得不像活人。
“你凭什么说你是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往前走。
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左手腕有块胎记。”她说。“青色的。像个月牙。”
我愣住。
那块胎记我从小就有。但从来没给人看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生的你。”她说。“我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她伸手想摸我的脸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身后有人说。“这车到底谁开?”
我回头看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座位上。满脸不耐烦。
“你们娘俩认亲能不能等会儿?”他说。“这车还在开呢。”
车确实在开。
方向盘自己转着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车会自己开。”我说。“不用我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女人说。“你以为这车是自动驾驶?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这车需要司机。”她说。“你不开。它就乱开。”
“乱开去哪?”
“哪都去。”她说。“也可能哪都不去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。
“外面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说。“这车在虚空里跑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“你在这车上待了多久?”
“三十年。”她说。“从你出生那天。”
“你不是我亲妈吗?”我说。“你怎么会在这车上?”
她没说话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死了。”她说。“生你的时候死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头把我弄上来的。”她说。“他需要一个人骗你上车。”
“所以你是假的?”
“不。”她说。“我是真的。但我也在骗你。”
她哭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她说。“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。”
“那你见到了。”我说。“满意了吗?”
她摇头。
“不满意。”她说。“你长得不像我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你爸。”她说。“那个老头。”
我胃里翻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我爸。”我说。
“他是。”她说。“他是你亲爸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恨你。”她说。“你害死了我。”
“我没害你。”我说。“我那时候还没出生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她说。“但他需要一个人恨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
那些死人也不说话了。
“所以。”我说。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开车。”她说。“往前开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终点。”她说。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又是终点。”我说。“上次老头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她抓住我的手。
“我带你去看。”她说。“看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。”
我甩开她。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。“我要下车。”
“下不了。”她说。“这车没有站。”
“那老头怎么下的?”
“他骗你的。”她说。“他没下车。他只是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他把自己弄没了。为了让你开车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我开?”
她看着我。
眼神很奇怪。
“因为。”她说。“这车本来就是你开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她说。“该死的是你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。“是另一个沈念。”
“没有另一个。”她说。“只有你。”
“那老头女儿呢?”
“也是你。”她说。“都是你。”
我脑子乱了。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抓住我的肩膀。“三十年前。产房里只有一个婴儿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双胞胎……”
“骗你的。”她说。“老头编的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会有两个自己?”
她松开手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因为。”她说。“你把自己分成了两半。”
“一半活着。”她说。“一半死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她说。“该合起来了。”
她指了指驾驶座。
“坐上去。”她说。“开完这一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。”她说。“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腿在发抖。
“我不想开。”我说。
“你必须开。”她说。“这是你的车。”
“你也是骗我的对不对?”我说。“你也是假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。
“叫一声妈。”她说。“叫了我就告诉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那个字卡在喉咙里。
“妈。”
她笑了。
然后她的脸开始变。
变成了我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
她转身。
走向车厢后面。
消失在黑暗里。
驾驶座空着。
方向盘在转。
我听见身后有呼吸声。
回头。
车厢空了。
一个人也没有。
只有驾驶座上的方向盘。
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