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了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时间:晚上七点二十三分。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我忽然想起下午在茶水间对母亲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像钉子一样,钉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
妈的。
我蹲在那儿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滴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时间。便利店的橘猫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,走了。连猫都不想搭理我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差点没站稳。扶着墙缓了缓,然后开始往地铁站走。
走到半路,手机又震了。是组长。我没接。又震了一次,我还是没接。第三次,我接了。
他说:方案你改完了吗?客户等着呢。
我说:我爸住院了,我要回老家。
他说:那方案怎么办?明天早上就要。
我说:你找别人。
他说:不是,你这——
我挂了电话。
不是吧,都这时候了还方案方案。
我在地铁上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,九点二十发车。到站后还得转大巴,大概凌晨一点能到县医院。
地铁上人不多,我找了个角落站着,衣服湿漉漉的,水顺着裤腿往下滴。旁边坐着一对情侣,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着了,男的一只手举着手机看视频,另一只手扶着女的不让她滑下去。
我移开视线,看车窗上的倒影。倒影里的女人还是那副鬼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,眼睛红红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母亲没发消息来,倒是那个相亲对象发了一条:你好,我是王阿姨介绍的,我叫张明,在银行工作。
我看了三秒钟,没回。
高铁上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个大叔,一上车就开始打鼾。窗外一片漆黑,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灯光一闪而过。
我睡不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想起小时候,父亲身体很好,能扛着一袋大米上五楼。那时候他在工厂上班,经常加班,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机油味。我嫌难闻,总躲着他。他也不生气,嘿嘿笑,说爸爸洗个澡就好了。
后来工厂倒闭了,他去工地搬砖,干了一年,腰不行了。再后来去当保安,干到现在。
他从来没说过累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
到站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,大巴没了,我只能打了个黑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一路不说话,车里放着老歌,音量开得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雨还在下,车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刮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。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到哪了?
我回:快了。
她又发:你爸睡了,你别急,路上小心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眼眶一热。
搞毛啊,明明是我下午冲她吼了一通,她倒先来安慰我了。
车停在县医院门口的时候,雨小了些,变成毛毛细雨。我付了钱,下车。医院大楼亮着灯,大厅里空荡荡的,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我上了三楼,找到病房。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
我推开门。
母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针,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母亲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,说:怎么淋成这样?
我说:没事。
她说:快去擦擦,别感冒了。
我没动。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他的脸色有点白,但呼吸平稳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母亲又坐回椅子上,拍了拍旁边的空位,说:坐吧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嘀的一声。
过了很久,母亲轻声说:你下午说的那些话,我没跟你爸说。
我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说: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又要生气。
我说:妈,我——
她摆摆手,说:算了,不说了。你饿不饿?我去给你买点吃的。
我说:不饿。
但她还是站起来,出去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,看着父亲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
我伸手,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。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
我忽然很想哭。
但我没哭。
我只是握着他的手,坐在那儿,等雨停。
雨还在下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组长发的消息:方案的事我跟客户解释了,你先忙家里的事,回来再说。
我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。是那个相亲对象:在吗?
我看了两秒,把手机翻了过去。
凌晨两点,母亲回来了,买了碗粥,还有两个包子。她放在床头柜上,说:吃点吧。
我说:嗯。
我拿起粥,喝了一口。是白粥,没什么味道,但很烫。
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喝粥。母亲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但我不知道,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