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老陆在院子里往三轮车上搬货。
我拎着保温杯出来。
“爸，先喝口水。”
他直起腰。
嘶了一声。
手扶着后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谁呢。”
我走过去，把杯子塞他手里。
他喝了口。
“走吧。”
我坐上三轮车后斗。
货堆得满满当当。
老陆蹬车。
腿有点抖。
妈的。
“爸，你下来，我骑。”
“你会？”
“学呗。”
他没理我。
继续蹬。
到了老张家。
小丽已经等在门口。
眼睛红肿。
“陆叔，小满。”
她把钥匙递过来。
“房子我租出去了，下个月搬去表姐那边。”
老陆接过钥匙。
“行。”
“那男人没再找你？”
“没。”
“他敢来，你打我电话。”
小丽点点头。
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。
我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。
一个人扛着。
扛到扛不动了。
老陆把货搬进院子。
我跟着。
“爸，我妈那五万块钱，你怎么想的？”
他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那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告诉我？”
他转过身。
看着我。
“我怕你拿着钱跑了。”
“跑哪去？”
“回城里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跑了你咋办？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行个屁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低头继续搬货。
我蹲下来帮他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跑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搬完货。
老陆坐在台阶上抽烟。
我坐他旁边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妈那封信，里头还写了别的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啥？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皱巴巴的。
“王阿姨昨天给我的。”
“不是给了三封吗？”
“这是第四封。”
我接过来。
打开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“老陆，小满回来那天，你肯定又跟她吵了。别吵了。她像你，倔。但她也像我，心软。冰箱里那五万块，是我偷偷攒的。你腰不好，别硬撑。小满要是问起来，就说是我留给她的。其实，那钱是给你治腰的。别让她知道。她知道了，又该哭了。”
我拿着信。
手抖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她……”
“她知道你肯定会回来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啥都知道。”
老陆没说话。
把烟掐了。
“走吧，回去准备出摊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信折好。
放进兜里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钱，你拿去治腰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妈说的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我明天陪你去医院。”
他没拒绝。
晚上。
摊子摆好。
老陆炒面。
我切菜。
刘阿姨来了。
“小满，你妈还有一封信。”
我抬头。
“啥？”
“第五封。”
离谱。
“我妈到底写了多少封？”
“她说，写到你们父女俩不吵架为止。”
我接过信。
没拆。
先放兜里。
“刘姨，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？”
刘阿姨眼圈红了。
“她走之前一个月，天天晚上写信。”
“写啥？”
“写你们以后的日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老陆停下炒勺。
“别说了。”
刘阿姨点点头。
走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。
看着老陆的背影。
他腰上贴着膏药。
味道很冲。
不是吧。
我妈连这个都算到了。
我拆开信。
里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小满，你爸腰疼的时候，别骂他。抱抱他。”
我笑了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老陆回头。
“又哭啥？”
“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烟熏的。”
他没拆穿我。
转身继续炒面。
我站起来。
走到他身后。
抱了他一下。
他僵住了。
“干啥？”
“我妈让我抱的。”
他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轻声说。
“你妈真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死了还管着咱俩。”
我笑了。
“她管得对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感觉到。
他肩膀在抖。
这一夜。
炒面卖得特别好。
收摊的时候。
老陆突然说。
“小满，明天去医院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完腰，咱们去给你妈上坟。”
“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跟她说一声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就说……咱们不吵架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行。”
月亮很亮。
我推着三轮车。
老陆走在旁边。
腿还是有点瘸。
但走得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