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电梯里。
头发白了。
眼角全是褶子。
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女人,一点都不像。
“妈?”
她又愣住了。
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我举了举账本。
“讨债。”
她脸色变了。
“你爸的账本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让你来找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周翠莲说的。”
“她说你也欠我爸钱。”
我妈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苦。
“欠。”
“欠他一辈子。”
我脑子又嗡了。
搞毛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说话。
走出电梯。
往走廊尽头走。
我跟上去。
“妈,你说话啊。”
“你欠他什么?”
她停下。
转过身。
看着我。
眼睛红了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我生你的时候,大出血。”
“你爸把家里的钱全掏出来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他又去借。”
“借遍了全村。”
“最后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让我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他欠的债太多,怕拖累我。”
“让我改嫁。”
“我不肯。”
“他就打我。”
“把我打跑了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我爸打我妈?
那个在账本上写满借条的老好人?
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怪他。”
“他是为我好。”
“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。”
“不想让我守寡。”
我攥紧账本。
纸都皱了。
“所以这账本上……”
“你妈那一栏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债。”
“还不清的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手很凉。
“儿子。”
“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
“别学他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我眼泪下来了。
妈的。
这老头。
死了都不让人安生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他说账本最后一页,有东西给你。”
我翻开账本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不是我爸的笔迹。
是我妈的。
“你儿子,我替你养大了。”
“债清了。”
我抬头。
我妈已经走了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
电梯门关上。
叮。
我站在原地。
账本掉在地上。
眼泪砸在纸上。
晕开一片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李建国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你爸的律师。”
“他生前委托我处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留了一封信给你。”
“信上说——”
“等你走完账本上所有人。”
“再打开。”
“信在我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拿?”
我捡起账本。
擦了擦眼泪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看了看账本。
上面还有好几个名字。
没走完。
行。
继续走。
我倒要看看。
这老头到底留了多少话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