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去理发店。
门开着。
里头坐着个老头。
不是我爸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爸的朋友。”
“老张。”
他抽着烟。
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你爸说你会来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他连这都算到了?”
“算个屁。”
老张弹烟灰。
“他让我每天来开门。”
“说万一你来了。”
“别让人把东西搬走。”
我走进店。
镜子前。
推子、剪刀、梳子。
都在。
“你会吗?”
老张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来干嘛?”
“学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爸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当年他来找我学手艺。”
“第一句话就是‘我啥也不会’。”
我坐下。
“你教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但你先给自己剃一个。”
“搞毛啊?”
“我给自己剃?”
“你逗我呢?”
老张没理我。
他指了指镜子。
“你爸当年。”
“第一刀。”
“剃的是自己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连自己都不敢下手。”
“怎么给别人剪?”
我拿起推子。
手有点抖。
推子嗡嗡响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胡子拉碴。
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。
“行。”
“剃就剃。”
我按下开关。
推子贴着头皮。
嗡——
一道沟。
头发掉下来。
落在肩膀上。
痒。
我继续。
嗡——
又一道。
歪了。
但不管。
老张在旁边看着。
不说话。
我剃完左边。
右边。
最后头顶。
镜子里的我。
像个刚出狱的。
“怎么样?”
我问。
老张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“至少没剃出血。”
我笑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学。”
“从洗头开始。”
他递给我一条围布。
“你爸说。”
“别急着挣钱。”
“先把人伺候舒服了。”
我接过围布。
手不抖了。
“行。”
“我学。”
老张坐在椅子上。
“来。”
“先给我洗。”
我走过去。
水龙头打开。
热水。
我试了试水温。
不烫。
老张闭上眼。
“你爸。”
“当年也这样。”
“他洗头。”
“从来不用凉水。”
“说会感冒。”
我没说话。
手指插进他头发里。
泡沫。
冲掉。
再冲。
老张突然开口。
“你爸走之前。”
“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他儿子来了。”
“让我告诉他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“学你自己。”
我停住。
水龙头还在流。
“他真是。”
“操。”
“连这都安排好了。”
老张笑了。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都算。”
“就是不算自己。”
我关掉水。
毛巾递给他。
“行了。”
“今天先到这。”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
老张擦着头发。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让我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钥匙给你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“你爸的。”
“店里的。”
我接过来。
冰凉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
“你爸帮过我。”
“我帮他看店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店里。
镜子前。
光头。
像个傻子。
但心里。
突然踏实了。
我拿起推子。
又给自己剃了剃。
边角修了修。
还行。
至少能看。
手机响了。
是律师。
“喂。”
“你爸的信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拆?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没走完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理发椅上。
转了一圈。
店里的灯。
暖黄色。
墙上贴着老照片。
有我爸。
年轻时候。
穿着白大褂。
笑着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爸。”
“你留的这最后一笔债。”
“我接了。”
“慢慢还。”
风从门缝吹进来。
冷。
但我不抖了。
因为我知道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人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