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。
我站在律师楼下。
羊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。
它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它。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“别乱跑。”
“拉屎也忍着。”
羊咩了一声。
我上楼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墙上的镜子照着我。
头发还是昨天剪的。
歪歪扭扭。
像个傻子。
我爸要是看见。
肯定笑。
然后骂我。
“手艺不行。”
“还得练。”
叮。
到了。
律师办公室门开着。
他坐在里面。
桌上放着一个信封。
旧的。
泛黄。
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盯着那个信封。
“这就是我爸的信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确定现在拆?”
“确定。”
他推过来。
我伸手。
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。
有点抖。
妈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打开。
上面是我爸的字。
歪歪扭扭。
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“儿子:”
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。”
“我应该已经走了。”
“账本上的人。”
“你都见完了。”
“该听的话。”
“你也都听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轮到你了。”
“你欠我的。”
“不是钱。”
“是时间。”
“我活着的时候。”
“你总说忙。”
“忙工作。”
“忙生活。”
“忙到连电话都懒得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恨我。”
“恨我当年打了你妈。”
“恨我没出息。”
“恨我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可儿子。”
“我也有我的难处。”
“你妈那事。”
“是我错。”
“我认。”
“但有些错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
“只能背着。”
“我这辈子。”
“欠了太多人。”
“最后。”
“连自己都欠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理发店。”
“还有那辆三轮车。”
“够你活。”
“够你慢慢想。”
“别急着还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“爸。”
“2019年3月。”
信看完了。
我把纸折好。
放回信封。
律师看着我。
“你爸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“你欠他的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但欠别人的。”
“得自己还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羊还在楼下等着。”
“羊?”
“对。”
“我爸留给我的。”
“还有一屁股债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里。
我又照了照镜子。
头发还是那么丑。
但我突然觉得。
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。
楼下。
羊还在。
它看着我。
又咩了一声。
我解开绳子。
“走吧。”
“回家。”
羊不走。
它看着我。
然后低头。
在花坛边拉了泡屎。
离谱。
真的离谱。
我笑出声。
“行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拉吧。”
“反正。”
“我爸的债。”
“还没还完。”
我牵着羊。
往理发店的方向走。
手机响了。
我妈。
“喂。”
“信拆了?”
“拆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“他欠我的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但欠别人的。”
“得自己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想。”
“先把理发店开起来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慢慢还。”
“还谁的?”
“所有人的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妈。”
“我明天去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低头看羊。
“听见没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去我妈那。”
“你老实点。”
“别乱拉。”
羊咩了一声。
好像在说。
“你管我。”
我笑了。
阳光照在街上。
有点刺眼。
但我没躲。
我爸说的对。
有些债。
得慢慢还。
不急。
反正。
我有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