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。
我准时敲门。
她开的门。
穿着那件旧毛衣，头发随便扎着。
“进来。”
她转身走回厨房。
锅里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
我坐在餐桌前。
桌上放着两副碗筷。
一副在我面前，一副在她那边。
还有一瓶醋。
老陈醋。
我记得她以前只用镇江香醋。
“换醋了？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她没回头。
面下锅。
筷子搅动。
三分钟。
她捞面，盛碗。
端过来。
放在我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我拿起筷子。
面是细面，汤底清亮，卧了个荷包蛋。
葱花撒得匀。
我夹起一筷子。
“等等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停住。
她看着我。
“你不怕有毒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下的毒，我认。”
我吃了一口。
她没动筷子。
就看着我吃。
“怎么不吃？”我问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你煮两碗干嘛？”
“……”
她低下头。
我吃完第一碗。
她又给我盛了一碗。
“沈薇，你昨天说，日记是你故意放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她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你到底会不会来找我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可是晚了三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书店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”
我筷子停了。
“你忘了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忘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吧。”
“吃完，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我吃完了第二碗。
她起身，走进卧室。
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放在桌上。
“打开。”
我拆开。
里面是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，是书店门口。
她站在雨里。
浑身湿透。
第二张，是医院。
她躺在病床上。
脸色苍白。
第三张，是婴儿床。
空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儿子。”她说。
“出生的时候，没保住。”
“那天晚上，我打你电话。”
“你没接。”
“你在加班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？”
“不是因为你不回家。”
“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，我到底需要什么。”
我握着照片。
手在抖。
“沈薇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她打断我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放那本日记，不是为了让你挽回我。”
“是为了让你知道，你错过了什么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面吃完了，你走吧。”
“协议我改好了，你签不签都行。”
“反正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反正我已经订了机票。”
“后天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深圳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个朋友，开了家书店。”
“让我去帮忙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你别再来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。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。
碗里还剩半碗面汤。
凉了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
走到卧室门口。
门没锁。
我推开门。
她坐在床边。
背对着我。
肩膀在抖。
“沈薇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出去！”
她声音变了。
我走过去。
蹲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。
满脸都是泪。
“周远，你混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他妈就是个混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真有你的。”她骂了一句。
“你非要我亲口说……”
“说我还爱你。”
“是吗？”
我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。
“你说呢？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我的。
是她床头柜上的。
她看了一眼。
脸色变了。
“谁？”我问。
“……”
“谁啊？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。
屏幕对着我。
来电显示：
“老公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。
手机还在响。
“沈薇，这是谁？”
她没说话。
我伸手去拿手机。
她一把抢过去。
按了接听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，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薇薇，我到了，你在哪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家。”她说。
“好，我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看着我。
“周远，你走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来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男朋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深圳那个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叫陈旭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在一起一年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日记是我放的。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“但我不需要你可怜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门铃响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三十出头。
戴着眼镜。
手里拎着水果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见我。
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前夫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他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”
“我叫陈旭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
走进来。
把水果放在桌上。
“薇薇，你收拾好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他坐在沙发上。
沈薇走进卧室。
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站在客厅。
陈旭看着我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没坐。
“你是来送她的？”他问。
“……”
“还是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。”他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你们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跟我提过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说，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也最爱的人，也是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我看着他。
沈薇拎着行李箱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陈旭站起来。
接过行李箱。
“周远。”她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我。
“那本日记，最后一页。”
“你看了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看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知道地址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家书店，我开起来了。”
“在深圳。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你真想来找我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桌上还放着那两副碗筷。
那瓶老陈醋。
我拿起手机。
翻到日记最后一页的照片。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深圳。
南山区。
“凌晨三点书店”。
我笑了。
妈的。
真有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