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娘那句话砸下来,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。
老周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地板上。他看着姑娘,又看看张晓梅。张晓梅闭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老周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妈……还好吗?”
姑娘没回答。她盯着老周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问你,你跑的时候,知不知道我妈怀孕了?”
老周低下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跑?”
“我……”老周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“我当时怂了。”
姑娘冷笑一声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她转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老周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背影眼熟。像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公交站台。他想不起来那是谁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老周问。
姑娘没回头。
“周小满。”
“小满……”老周重复了一遍,觉得这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脑子里。
张晓梅突然睁开眼。
“老周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过来。”
老周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张晓梅握住他的手,手很凉。
“你别怪自己。”她说,“当年的事,我也有责任。”
“你有什么责任?”老周摇头,“是我混蛋。”
“你那时候有病。”张晓梅说,“胃癌早期,你查出来之后,整个人就不对了。你不想拖累我,才跑的。”
老周愣住。
“我……有病?”
“你忘了。”张晓梅叹气,“你手术之后,记忆就乱了。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。”
老周伸手摸自己的肚子。隔着衣服,他摸到一道疤。
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阑尾手术留下的。
“离谱。”他低声说。
姑娘转过身。
“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老周看着她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陪你妈。”
“那工作呢?”
“辞了。”
“住哪?”
“医院。”
姑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行。”她说,“我回学校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爸。”
老周抬头。
“你这二十多年,欠我的太多了。”姑娘说,“但欠我妈的,更多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老周听见走廊里传来哭声。
他站起来,想追出去,但腿像灌了铅。
张晓梅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让她哭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老周坐下来。
“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?”
“是。”张晓梅说,“但你回来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老周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窗外天快亮了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张照片。
姑娘给他的那张照片。
他摸了摸口袋,空的。
“照片呢?”他问。
张晓梅没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什么照片?”张晓梅睁开眼。
“我女儿给我的那张。”老周说,“上面是我和一个女人。”
张晓梅看着他。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
老周愣住了。
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