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老赵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。他跟我说“那张纸我回去就撕了”的时候,声音特别轻,轻得好像怕被谁听见。
我真服了,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被个小年轻堵在楼道里说下岗的事,还得反过来安慰我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的时候,电梯里碰到隔壁大姐。
她看了我一眼,“小陈,你眼睛怎么肿了?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年轻人别熬夜。”
我没接话。
到地铁站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往老赵常站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。
没人。
也是,他今天不用上班了。
我掏出手机,想给他发个消息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算了。
晚上下班回来,在楼道里碰见周姐。她手里拎着菜,看见我就站住了。
“小陈,今天老赵没去公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张经理给我打电话了,说让老赵明天去办手续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周姐叹了口气,“老赵今天一天没出门,我敲门也没开。他老婆给我打电话,说他在屋里发呆,谁都不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走到老赵家门口,我抬手敲了敲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两下。
“老赵,是我,小陈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刚想再敲,门开了条缝。
老赵站在门后面,眼睛红红的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小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门拉开。
屋里没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茶几上放着个空酒瓶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搞毛啊,这是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不饿。”
我走进屋,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张纸。
是那张纸条,他儿子画的画。
一家三口,手牵手。
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爸爸,加油。
老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有点哑。
“小宇今天早上塞我枕头底下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连个孩子都不如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坐到沙发上,拿起那张画,看了半天。
“小陈,你说,我还能干嘛?”
“四十多岁的人了,除了卖教辅,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房贷还有十五年,孩子马上要上初中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。
“我老婆那天跟我说,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,回老家。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
“孩子好不容易在这边上学,回去能有什么出息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可是小陈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,是陈老师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小宇的班主任,王老师。小宇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,您方便来一趟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他家长。”
“我知道,他手机里存了您的号码,备注是‘陈老师’。”
老赵猛地站起来。
“小宇怎么了?”
我看了他一眼,对着电话说: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老赵已经冲到门口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是他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