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车去的墓园。
路上买了包烟。
我爸生前抽的那种。
红塔山。
我其实不会抽。
但点了一根。
呛得眼泪直流。
墓园在镇子西边。
半小时车程。
到了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我爸的墓在最里面一排。
我走过去。
然后愣住。
墓碑前蹲着一个人。
穿灰色夹克。
头发花白。
在抽烟。
我走近。
那人转过头。
是王叔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我问。
王叔站起来。
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你爸说的。”
“说你会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他说对了。”
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信封。
旧的。
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你爸。”
“让我在墓前给你的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就给你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
没急着拆。
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我问。
王叔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但我猜。”
“跟你爷爷有关。”
“跟你妈有关。”
“也跟你有关。”
我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。
已经泛黄。
照片上三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一个女人。
一个小孩。
男人是我爷爷。
年轻时的爷爷。
穿警服。
女人是我奶奶。
我从来没见过。
小孩是我爸。
大概五六岁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
钢笔写的。
字迹很淡。
“1978年。”
“全家福。”
“拍完这张。”
“她就走了。”
“她”是我奶奶?
我翻过来。
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奶奶。”
“是被你爷爷害死的。”
王叔突然说。
我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爷爷当年。”
“办一个案子。”
“得罪了人。”
“那些人报复。”
“绑了你奶奶。”
“你爷爷。”
“没去救。”
“因为。”
“他选了案子。”
“没选她。”
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。
“你逗我呢?”
我说。
“真的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恨了你爷爷一辈子。”
“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他后来辞职。”
“也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他觉得。”
“警察这身皮。”
“不值得。”
“拿命去换。”
我捡起照片。
看着那个小孩。
我爸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。
他妈要死了。
“所以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一直瞒着我。”
“是因为。”
“他不想让我恨爷爷?”
王叔点头。
“他以为。”
“瞒着。”
“就是对你好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
我说。
“我爸。”
“真是个傻逼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
“一辈子。”
“都在替别人扛。”
王叔没说话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爸。”
“不是傻。”
“他是。”
“太懂了。”
“懂到。”
“什么都不想说。”
我坐在墓碑前。
把烟点着。
放在碑沿上。
“爸。”
“你他妈。”
“真能藏。”
“藏了这么多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风吹过来。
烟灰飘散。
我站起来。
“王叔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我奶奶。”
“葬在哪?”
王叔指了指远处。
“那边。”
“第三排。”
“第七个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每年清明。”
“都去。”
“但。”
“从来没带你。”
我走过去。
墓碑很小。
上面只刻了一个名字。
“赵秀兰。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1978年。”
“被遗忘的人。”
我跪下去。
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。
我看见墓碑旁边。
有一张纸条。
被石头压着。
我拿起来。
上面是我爸的字。
“妈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今年。”
“可能来不了了。”
“但。”
“我让儿子来。”
“他。”
“比我强。”
我攥紧纸条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。”
“你他妈。”
“连这个。”
“都算好了。”
王叔走过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你爷爷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来看你爸。”
“你爸没见。”
“但。”
“你爷爷。”
“走的时候。”
“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在我这。”
“你。”
“要看看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。
木头盒子。
旧得发黑。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警徽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。
“建国。”
“爸错了。”
“但。”
“爸没后悔。”
“你。”
“别恨爸。”
“恨。”
“太累了。”
我合上盒子。
“王叔。”
“我爷爷。”
“在哪?”
王叔指了指远处。
“那边。”
“最后一排。”
“第一个。”
“他。”
“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没去送。”
“但。”
“每年。”
“都有人来扫墓。”
“是你爸。”
“偷偷来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“爸。”
“你他妈。”
“真是个。”
“好儿子。”
天完全黑了。
墓园里很安静。
我站在那里。
看着三个墓碑。
我爸。
我奶奶。
我爷爷。
“爸。”
“你藏了一辈子。”
“藏到最后。”
“还是露馅了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替你把。”
“所有的事。”
“都弄清楚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告诉你。”
风停了。
烟也灭了。
我转身。
“王叔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还要去。”
“找我妈。”
“跟她。”
“聊聊。”
“关于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关于。”
“我爷爷。”
“关于。”
“这个家。”
“所有。”
“被藏起来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