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的声音,像一只铁兽在喘气。
老周盯着张瘸子。
“谁要你的命?”
张瘸子没答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扣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搞毛啊。”刘婶嘀咕了一句,声音发颤,“你装瘸六年,就为了躲人?”
张瘸子点头。
“值吗?”老周问。
“值。”
他掏出根烟,点上。火光在巷子里一闪。
“三年前,我修完那双鞋,就发现有人跟着我。”他说,“我腿不瘸,可我得瘸。”
老周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鞋,你一直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张瘸子吐了口烟,“你手艺好,穿着舒服。”
刘婶突然问:“你妈呢?”
张瘸子手一抖,烟差点掉了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去年。我没敢去送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老周拍拍他肩膀。
“明天,我帮你把窗户修好。”
张瘸子抬头看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周师傅,你真有你的。”
推土机声突然停了。
三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巷口那盏灯,又开始闪。
“你逗我呢。”刘婶说,“这灯到底谁在弄?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盯着张瘸子。
“你知道是谁在拆巷子吧?”
张瘸子把烟掐灭,碾进土里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,你们也活不了。”
老周和刘婶对视一眼。
刘婶转身往回走。
“我去煮豆浆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锅,不能浪费。”
老周没动。他站在张瘸子面前。
“那扇门里,还有谁?”
张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人了。”他说,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那你关着门递东西?”
“习惯。”张瘸子说,“六年,习惯了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去喝碗豆浆。”
张瘸子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怕连累你们。”
老周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怕个屁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年,我修过的鞋比你走过的路还多。怕什么?”
张瘸子被他拽着,踉跄了两步。
巷口,灯突然亮了。
不闪了。
亮得很稳。
刘婶已经摆好了凳子,豆浆冒着热气。
“坐下。”她说,“喝完这碗,再说别的。”
张瘸子看着那碗豆浆,眼眶又红了。
他坐下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“烫。”他说。
“烫就对了。”刘婶说,“烫,才像活着。”
老周也坐下,端起碗。
“明天,这巷子就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张瘸子应了一声。
“可人还活着。”老周说,“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”
张瘸子没说话。
他低头,看着碗里的豆浆。
豆浆上,映着那盏灯。
昏黄,却亮得刺眼。
突然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一个小女孩,背着书包,站在灯下。
“刘婶,还有豆浆吗?”
刘婶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来,坐下。”
小女孩走过来,坐在张瘸子旁边。
“叔叔,你腿好了?”
张瘸子一愣。
“啊……好了。”
“真好。”小女孩说,“我爷爷说,人只要腿好了,就能走很远。”
张瘸子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推土机声,又响了。
这次,很近。
近到地面在震。
老周放下碗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张瘸子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三个人,往巷尾走。
小女孩坐在那儿,端着豆浆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爷爷说,人只要腿好了,就能走很远。”
她自言自语。
巷口灯,突然灭了。
又亮了。
灭。
亮。
像在眨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