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翠儿推门进来,端着水盆,脸都白了。
“小姐,外头传疯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太太昨晚在祠堂跪了一夜,老爷也没拦着。”
我嗯了一声,对着镜子梳头。
“还有,宋公子……宋明远,一大早就搬出了别院,听说跟太太吵了一架。”
头发缠住了,我扯了两下。
“小姐,您不担心?”翠儿急得跺脚。
“担心什么?”
“太太肯定要报复啊!”
我放下梳子,回头看她。
“她什么时候不报复?”
翠儿噎住了。
是啊。前世我天天担心,结果呢?
今世我不担心了。
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——那半只凤凰绣样,我昨晚拿出来看了半夜。
母亲的针法,我学了个十成十。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的是那股子劲儿。
母亲绣凤凰时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我没有。
“小姐,您发什么呆?”翠儿凑过来,“该用早膳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也得吃啊。”
我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。
“顾锦绣那个贱人!”是王氏的声音,“她以为她是谁?她娘死了,嫁妆就是我的!”
“太太,您小声点……”
“我偏不!我倒要看看,她能翻出什么浪来!”
我推开门。
王氏看见我,愣了一瞬,随即冷笑。
“哟,大小姐起得真早。”
“不早。”我走过去,“再晚就听不见您骂我了。”
王氏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我站定,看着她的眼睛,“继母,我娘的嫁妆单子我昨天就交给父亲了。您要是想要,去找父亲说。”
王氏咬牙。
我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不是吧,这就怂了?
我还以为她今天会闹得更厉害呢。
回到房里,我翻出绣架。
那半只凤凰还搁在上头,线都褪色了。
我拿起针,穿上线,开始绣。
手指动得飞快。
前世被剁手指的记忆突然涌上来。
我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绣。
“小姐,您的手在抖。”翠儿小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要不歇会儿?”
“不用。”
针扎进了指腹。
血珠子冒出来,滴在绣布上。
我愣了。
翠儿慌了:“小姐!您流血了!”
我盯着那滴血,心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对。
母亲绣凤凰时,也扎过手。
她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绣娘的手,要流过血,绣出来的东西才有魂。”
我好像明白了。
下午,父亲把我叫到书房。
“锦绣,你继母的事……你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”
“她毕竟是你继母,家里不能闹得太难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我低头站着,等他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你娘的嫁妆,我已经让人清点好了,明天就送到你院里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退婚的事……过些日子,我托人再给你说一门亲事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父亲,我不想嫁人。”
“胡闹!”他拍桌子,“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?”
“我想先学绣坊的生意。”
“绣坊?”他皱眉,“那是你娘的嫁妆产业,你一个姑娘家,抛头露面的……”
“我娘能管,我为什么不能?”
父亲愣住了。
我看着他,不躲。
半晌,他摆摆手:“随你吧。”
我退出书房,心跳得厉害。
成了。
晚上,翠儿给我打水洗脚。
“小姐,您真要管绣坊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您从来没管过啊。”
“学。”
翠儿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她,突然问:“翠儿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斗不过王氏。”
翠儿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小姐变了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以前的小姐,不会这么跟太太说话,也不会跟老爷顶嘴。”
我笑了笑。
是啊。变了。
前世死过一次,再不变就是傻子。
“小姐,您手指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我低头看指腹上的针眼。
不疼了。
但明天,后天,以后,还会有更多的针眼。
我不怕。
夜深了。
我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。
我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条黑影闪了进来。
我心跳骤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