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我一直夹在日记本里。
那天从派出所回来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凌晨四点半，爬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。
赵秀兰的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的。但每句话都像刀子，割得人心口疼。
我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。
字迹更淡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：
“姑娘，绿豆饼的方子我留给你了。在棉袄内兜里。要是哪天你不想加班了，就去摆摊吧。”
我愣了。
赶紧翻那个塑料袋——民警把遗物还给我时，我随手塞在鞋柜上。
棉袄内兜果然有个小布包，针脚密密麻麻。拆开，里面一张泛黄的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打开，是绿豆饼配方。
面粉、绿豆、白糖、猪油……比例写得很细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火候别急，小火慢烤，跟过日子一样。”
我蹲在玄关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。
你逗我呢？
我一个天天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社畜，哪来的时间去摆摊？
但那张纸我一直留着。
压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，每次加班到崩溃，就看一眼。
后来我辞职了。
不是冲动。是有一天凌晨四点，我又路过那个公交站，看见长椅上放着个保温杯。
跟那天赵秀兰递给我的一模一样。
我走过去，拿起来。
杯底贴了张便利贴：“姑娘，趁热喝。”
旁边还有一袋绿豆饼。
我整个人都麻了。
环顾四周，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搞毛啊。
我拿着保温杯，手心滚烫。里面是菊花茶，还是温的。
那天之后，我开始学做绿豆饼。
照着赵秀兰的方子，一遍一遍试。
第一次，烤糊了。第二次，太甜了。第三次，皮太厚。
做到第五次，终于有点像样了。
我站在厨房，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绿豆饼，突然就哭了。
她做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啊。
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、蒸绿豆、包馅、烤制。然后推着小车去路口，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。
我决定去她那个路口摆摊。
利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，电线杆旁边。
第一天，我紧张得要死。
推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小推车，上面摆着烤好的绿豆饼。
早市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看我。
我站了三个小时，一块都没卖出去。
快收摊时，一个穿深蓝棉袄的大妈走过来。
“姑娘，新来的？”
我点头。
她拿起一块绿豆饼，咬了一口。
嚼了半天，说：“还差点火候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赵秀兰教你做的？”她问。
“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“您认识她？”
“认识。”大妈叹了口气，“她走了以后，这个路口空了三个月。我每天早上买菜都路过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：“你做的跟她做的，味道有七成像。但差的那三成，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她做了十二年，你才做了几天。”大妈笑了笑，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，“给我装五个。明天还来不？”
“来。”我说。
那天我卖了八块绿豆饼。
收摊时，我站在电线杆旁边，看着赵秀兰站了十二年的地方。
地上有块砖，松动了。
我蹲下来，想把砖按回去，却发现砖下面压着个塑料袋。
打开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，站在纺织厂门口，笑得很开心。
背面写着：“1998年，赵秀兰和儿子。”
儿子？
她从来没提过。
我翻来覆去看那张照片，孩子大概三四岁，虎头虎脑的。
后来我去派出所查过，赵秀兰的儿子，1999年走丢了。
就在她丈夫出轨的那年。
孩子丢了，男人跑了。
她一个人，在这个路口，等了二十多年。
等的不是丈夫，是儿子。
纸条上写的那些，都是假的。
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还有个儿子。
怕儿子哪天回来，被人指指点点。
我拿着照片，手抖得厉害。
凌晨四点，我又去了那个公交站。
长椅上放着个保温杯，还是那天的位置。
我走过去，拿起来。
杯底没有便利贴了。
但杯子里，是热的菊花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