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李芳家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她住在老小区，六楼，没电梯。我爬上去，喘得跟狗似的。敲门，没人应。再敲，门开了条缝，李芳探头看我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往里走。
我跟进去。客厅不大，茶几上摆着个旧相框，里面是个中年男人。我认出那是老周他爸——跟我爸长得太像了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李芳坐在沙发上，点了根烟。她抽烟的样子很熟练，吐出来的烟圈慢慢散开。
“你知道你姐为什么要编那些话吗？”她开口了，声音哑。
“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你上次说了。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，“你不知道全部。”
她掐灭烟，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拉开抽屉，翻出一张照片，递给我。
照片上是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撑着红伞，站在医院门口。跟我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“你姐周晓。”李芳说，“她不是喜欢你，她是恨你爸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爸当年为什么跑？你以为真是因为你姐的胃癌？”她冷笑，“你爸跑，是因为你姐不是他亲生的。你奶奶年轻时跟别人生的，你爷爷到死都不知道。你爸发现了，接受不了，就跑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。
“你姐知道这事。她恨你爸，恨你，恨你们老周家所有人。她编那些谎，不只是为了拆散你跟张晓梅，她是想让你们老周家断子绝孙。”
“卧槽……”我脱口而出。
李芳看着我，眼神里有点同情。
“你姐跟你爸长得像，但性格不像。你爸懦弱，你姐狠。”
“那……那她为什么临终前要说‘对不起’？”
“因为她后悔了。”李芳说，“她没想到你真会信，没想到你真会跑。她以为你会查，会问，会反抗。但你跟你爸一样，都选择逃避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半天没动。照片上的女人看着我，笑得温柔。
“那……那老周他爸后来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李芳说，“你姐死后第二年，他爸查出了胃癌，没治，拖了半年，走了。”
“临终前，他让周雨带话给你——说对不起，说他不是个好父亲。”
我低着头。
“周雨呢？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李芳说，“她说她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。她爸死后，她就搬走了，没人知道去哪了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天全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
“那……那张照片上的女人，到底是谁？”我转头问李芳。
“你姐。”李芳说，“她走之前，拍的最后一张照片。”
我掏出口袋里的照片，看着上面那个女人。
原来是你。
原来从头到尾，都是你。
李芳走到我身边，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你姐留下的，说等你找到真相，就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，手有点抖。
信封没封口。我打开，抽出里面一张纸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：
“对不起，我骗了你。但你跑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，你跟爸一样。”
我攥着纸，指节发白。
李芳看着我，没说话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叫住我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姐的骨灰，你爸没要。我后来去殡仪馆领了，放在我家。”她指了指柜子顶上一个小盒子，“你要不要？”
我站在门口，半天没动。
最后我摇了摇头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她是你姐。”李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她也是毁了我一辈子的人。”
我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，我摸黑往下走。走到三楼，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哭声。
是李芳。
我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单元门，冷风一吹，我打了个哆嗦。口袋里的照片和信，沉甸甸的。
手机响了。是周小满。
“爸，你在哪？”
“刚出来。”
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晚上还回医院吗？”
“回。”
“那……张晓梅阿姨问你了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告诉她，马上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路灯下，看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我姐的照片——那张我翻拍的照片。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它删了。
删完我就后悔了。但没再找回来。
我往医院的方向走。走着走着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：
我姐的骨灰，李芳为什么要留着？
她恨我姐，恨到连她死都不放过？
还是……
我停下脚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李芳家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我转身，继续走。
有些事，不问了。
问了，答案可能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