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开了。
老周把肉放在案板上,刀落下去——
砰。
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夜市的热闹像被人按了暂停,连隔壁烤串的烟都停了。
老周没抬头。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肉馅在刀下翻飞,他手劲儿大,案板震得哐哐响。
画家点燃第三根烟,小声说:“老周,你悠着点。”
老周没理他。
小女孩蹲在摊子旁边,眼睛盯着铁盒。
“叔,”她小声问,“你闺女……是不是不喜欢吃香菜?”
老周手一顿。
刀悬在半空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跟她妈一样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女人还站在街对面,没走。
她看着老周剁馅,忽然开口:“她住院那三年,最想吃的就是你包的馄饨。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她跟我说过好多次,”女人声音很轻,“说她爸包的馄饨,皮薄馅大,汤底是骨头熬的,别人学不来。”
老周继续剁馅。
刀越来越快。
画家把烟掐了,走过去按住老周的手。
“老周,够了。”
老周抬头。
眼睛红的。
“我他妈够了?”他声音突然炸开,“我闺女躺三年,我他妈在夜市卖馄饨!”
他甩开画家的手。
“我连她住院都不知道!”
砰——
又一刀。
案板裂了条缝。
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女人忽然走进摊子,蹲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老周盯着那手机。
翻盖的,粉色,壳子都磨白了。
“她走之前让我保管的,”女人说,“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听,就给你看。”
老周放下刀。
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接过去。
手机还能开机。
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
一个扎马尾的女孩,站在馄饨摊前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闺女。
老周手指发抖,点开短信。
收件箱里只有一条。
他发的。
“别回来了。”
已读。
已读。
已读。
三年,她看了无数次。
老周把手机扣在案板上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然后他继续剁馅。
这次刀落得慢了,一下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画家和小女孩都没说话。
女人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她说,如果你愿意替她收摊,就煮一碗不加香菜、多放辣的馄饨。”
“然后呢?”老周问。
女人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……她说,让你吃完。”
老周停下刀。
“让我吃完?”
“嗯。”女人看着他,“她说,你从来没给自己煮过一碗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三十年。
他从来没给自己盛过一碗。
“你逗我呢?”他声音发苦。
女人没笑。
老周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馅。
又看了看那个裂了缝的案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包好馄饨,下锅。
水翻滚,皮儿透明,能看到里面粉色的馅。
他盛了一碗。
没加香菜。
多加了两勺辣。
然后他坐下来。
对着那碗馄饨。
对面空荡荡的,只有夜市的热气在飘。
他拿起勺子。
手抖得厉害。
第一口,烫。
烫得他眼泪掉下来。
“丫头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爸给你道歉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街对面,女人听到了。
她转过身,擦了擦眼角。
老周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,手机忽然响了。
不是他的。
是那个粉色翻盖机。
老周放下勺子,拿起来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——
发件人:丫头
内容:爸,你吃了吗?
发送时间:二十年前。
老周手一松,手机掉进汤碗里。
屏幕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