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棺材内侧的血手印,手指发凉。
那手印不大,是女人的手。
玉娘的手。
我认得她的指节,她生前喜欢弹琵琶,中指有茧,这手印的中指位置,正好有块茧印。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声,声音在灵堂里回荡。
旁边有人咳嗽,是沈家的老管家,姓刘,跟了沈家三十年。他端着碗姜汤递过来:“顾公子,喝口热的,你脸色白得吓人。”
“刘叔,”我接过碗没喝,“玉娘下葬那天,谁钉的棺材?”
老管家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城南的赵木匠,沈家办丧事都是找他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前天夜里掉河里淹死了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。
“淹死了?”
“是啊,喝酒掉进去的,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脸都泡烂了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
我把姜汤放在供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老管家在后面喊:“顾公子你去哪?”
“找赵谦。”
“赵大人?”老管家追出来,“你找他做什么?他可是京兆府少尹,你一个……”
“我一个什么?”我回头看他。
老管家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闲人,拿什么跟朝廷命官斗?
但我不能跟他说实话。
玉娘的死,牵扯的恐怕不只是赵谦一个人。
我出了沈家大门,拐过两条巷子,在京兆府后门蹲着。
等了半个时辰,赵谦的轿子出来了。
我没拦他,只是远远跟着。
轿子一路往东,到了城南一条小巷,停在一座宅子前。赵谦下轿,左右看了看,推门进去。
我猫着腰绕到宅子后面,翻墙进去。
院子里没人,但屋里亮着灯。我凑到窗根底下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东西拿到了吗?”是赵谦的声音。
“拿到了。”另一个声音,有点哑,像嗓子受过伤,“那丫头临死前攥得紧,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。”
“布条呢?”
“烧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,我看着烧成灰的。”
赵谦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棺材里……”
“棺材怎么了?”
“好像有个手印。”
“手印?”哑嗓子的人声音变了,“不可能,我钉钉子的时候她早死透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,我亲手……亲手掐的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玉娘是被人掐死的。
不是坠马,不是钉棺材,是活活掐死,再塞进棺材里。
屋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赵谦说:“行了,这事到此为止。你拿银子,离开京城,永远别回来。”
“赵大人,您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我走什么?”赵谦冷笑,“我是京兆府少尹,谁能怀疑我?”
“那姓顾的小子呢?他今天在灵堂上……”
“一个毛头小子,翻不起浪。”
我咬住嘴唇,忍住没出声。
但脚下踩到一片枯叶,咔嚓一声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
“谁?”
赵谦的脚步声往门口走。
我转身就跑,翻墙的时候袖子被树枝刮破,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。
身后传来赵谦的声音:“追!”
我拼命跑,拐过巷口,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抬头一看,是个姑娘,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药包,被我撞得摔在地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我赶紧扶她。
她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看了我一眼:“你被人追?”
我没说话。
她朝我身后看了一眼,突然拉住我的手:“跟我来。”
我被她拽着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钻进一户人家的后门。
门关上,她靠在门板上喘气:“你惹了谁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柳儿,”她说,“城南药铺的学徒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柳儿歪头看我:“因为你长得好看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姑娘说话怎么跟玉娘一个德行?
外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喊:“搜!挨家挨户搜!”
柳儿拉着我往屋里走,掀开床板,下面有个地窖:“进去,别出声。”
我钻进地窖,她盖上木板,脚步声远去,四周一片漆黑。
我蹲在地窖里,脑子里全是玉娘的脸。
她死前该有多疼?
她有没有喊我的名字?
我闭上眼睛,闻见地窖里有股草药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头顶传来柳儿的声音:“他们走了。”
我掀开木板爬出来,柳儿递给我一碗水: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顾淮。”
“顾淮,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做的事,我大概猜到了几分。”
“你猜到了什么?”
“你查的案子,跟京兆府有关。”柳儿坐在床边,晃着腿,“赵谦这个人,我听说过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爹以前在京兆府当过差,后来莫名其妙死了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,“死因写的是‘暴病’,但我爹身体好得很,从不生病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觉得这姑娘不简单。
“你爹叫什么?”
“柳大壮。”
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但玉娘生前查的旧案里,好像提过一个人,也叫大壮。
“你爹是不是认识沈家小姐?”
柳儿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没回答,只是盯着她手里的药包。
药包上沾着一点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