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到老电厂门口。
铁门锈得掉渣。
路灯忽明忽暗。
我停下车。
等了五分钟。
没人。
“爸。”
周小远打了个哈欠。
“订单取消了?”
我看了眼手机。
没取消。
显示“等待中”。
又等了三分钟。
一个老头从门卫室出来。
穿着破棉袄。
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走到车窗前。
“师傅。”
“是你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
他拉开车门。
坐进来。
身上一股药味。
混着煤灰。
“去哪?”
“医院。”
“市二院。”
我发动车。
他靠在座椅上。
不说话。
周小远从后视镜看他。
“爷爷。”
“你生病了?”
老头愣了下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是我闺女。”
“她发烧。”
“三天了。”
“我值夜班。”
“走不开。”
我踩油门。
“现在去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他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她妈带她去了。”
“我刚接到电话。”
“急性肺炎。”
“住院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车开到市二院门口。
他没下车。
“师傅。”
“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再坐会儿?”
我关掉引擎。
“行。”
他掏出烟。
“能抽吗?”
“抽吧。”
他点着烟。
手在抖。
“我闺女六岁。”
“她妈跑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带。”
“白天送幼儿园。”
“晚上我上班。”
“她就在门卫室写作业。”
他吸了口烟。
“上周。”
“她跟我说。”
“爸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接我放学?”
“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。”
他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说。”
“等爸攒够钱。”
“就换白班。”
“她不信。”
我看着他。
想起周小远小时候。
也问过我同样的话。
“师傅。”
他擦了把脸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是不是特没用?”
“连闺女都照顾不好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比我强。”
“至少你陪着她。”
他苦笑。
“陪?”
“值夜班算陪吗?”
“她睡着了我才回去。”
“醒了我就走了。”
我沉默。
周小远突然开口。
“爷爷。”
“你闺女知道你在赚钱养她。”
“她不会怪你的。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多大?”
“十四。”
“你爸也开夜班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恨他吗?”
周小远看了我一眼。
“以前恨。”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老头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懂事。”
“我闺女也懂事。”
“可我不想她懂事。”
“我想她任性。”
“想她要什么就说。”
“想她……”
他掐灭烟。
“算了。”
“下车吧。”
他推开车门。
又回头。
“师傅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这单免费。”
他愣了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。”
“你闺女会好的。”
他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下车。
走进医院。
我发动车。
周小远看着我。
“爸。”
“你又哭了。”
我抹了把脸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撒谎。”
“车里哪有沙子。”
我没理他。
手机响了。
平台派单。
地址:城南老小区。
备注:孕妇,急。
我踩油门。
“走。”
“最后一单。”
车拐出医院。
路灯一盏盏退后。
周小远突然说。
“爸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爷爷的闺女。”
“会怪他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”
“因为。”
“他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周小远没再说话。
我看着前方。
天快亮了。
妈的。
这一夜。
真长。
但好像。
也没那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