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我就醒了。
睡不着。
下楼的时候,老头房间门关着。里头没动静。
我没敲门。
厨房里,我先把昨天备好的料又检查了一遍。鸡蛋新鲜,米饭是昨晚特意煮好放凉的,葱花切得细。
火腿肠切丁。
老头以前从来不用火腿肠,他说那玩意儿不正经。但我想加,我觉得加点火腿肠,口感更丰富。
管他呢。
六点半,我把卷帘门拉上去。
老街还安静着,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。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味儿,混着早点摊的油香。
我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
不是街坊。
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,骑电动车过来的,车后座绑着工具箱。他停好车,抬头看了看招牌。
“老周饭馆?换老板了?”
“没换。”我说,“我接手的,我爸的店。”
他哦了一声,走进店里。
“蛋炒饭,加辣。”
“好嘞。”
我转身进厨房,点火,热锅。油倒下去,滋啦一声响。
鸡蛋打散,下锅,快速划散。米饭倒进去,翻炒。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,这是老头教我的。
但老头没教过我加火腿肠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抓了一把扔进去。
出锅前撒葱花,装盘。
端出去的时候,那工人已经倒了杯茶,自己坐着。
“尝尝。”我说。
他拿起勺子,吃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然后他放下勺子。
“这炒饭,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在里头。”
他看着我,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你爸的蛋炒饭我吃了八年。”他说,“你这味道不对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又吃了一口,“反正不对。你加火腿肠了?”
“加了。”
“你爸从来不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做自己的味道。”
他没说话,低头把饭吃完,放下二十块钱,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电动车拐过街角。
操。
第二个客人是个大妈,拎着菜篮子。她进门就喊:“老周!给我来碗蛋炒饭!”
我迎上去:“阿姨,我爸今天不在,我来做。”
她上下打量我:“你是……小周?”
“对。”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行,那你做吧。”
我赶紧回厨房。
这次没加火腿肠。
端上去的时候,大妈吃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咸了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
“你爸的蛋炒饭,咸淡刚好。你这个,盐放多了。”
她把碗往前一推:“不吃了。”
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桌上还剩大半碗饭。
我愣在那儿。
第三桌,第四桌,第五桌……
一上午来了七个客人。
两个说太咸,一个说太淡,一个说油太多,一个说米饭太硬。
只有一个老头,吃完以后说了句“还行”。
还行。
我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摞空碗。
操。
真有你的,周大勇。
开业第一天,七个客人,没一个满意的。
我正郁闷着,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老板,来碗蛋炒饭。”
我抬头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染着黄毛,脖子上挂个耳机,吊儿郎当的。
“好的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转身进厨房。
这次我格外小心,每一勺盐都掂量着放。米饭炒得粒粒分明,鸡蛋金黄,葱花翠绿。
出锅,装盘。
端上去的时候,那黄毛看了一眼,没动勺子。
“就这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爸的蛋炒饭我吃过。”他翘着二郎腿,“你这卖相就不对。”
我忍住火气:“哪里不对?”
“颜色太深。”他说,“你爸炒的饭,颜色浅,但每一粒都裹着蛋。你这个,蛋都糊了。”
我低头看盘子。
确实,火大了点,蛋有点焦。
“重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重做。”他看着我,“一碗蛋炒饭都做不好,开什么店?”
我盯着他。
他也盯着我。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让开。”
我回头。
老头站在厨房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,脸色很臭。
“爸……”
他没理我,走过来,一把推开我。
然后他拿起锅,点火。
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油下锅,鸡蛋打散,米饭倒进去。
翻炒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说话。
五分钟后,一碗蛋炒饭摆在黄毛面前。
颜色浅,粒粒分明,鸡蛋均匀裹在每一粒米上。
黄毛吃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他放下二十块钱,站起来,走了。
店里只剩下我和老头。
老头把锅扔进水槽,转身往里屋走。
“爸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?”我问。
沉默。
“你就看着我被人骂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然后他走进里屋,把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心里头堵得慌。
手机响了。
是王婶。
“小周,开业怎么样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在屋里。”
“他出来了吗?”
“……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婶说,“他肯出来,说明他心里还有这个店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看着那扇门。
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。
下午两点,我收拾完厨房,准备关门休息一会儿。
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我走出去一看。
几个人站在店门口,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。
“你是老板?”他问我。
“我是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在里头。有事?”
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“你爸欠我五万块钱,半年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还,我就砸店。”
我愣住了。
五万?
老头什么时候欠的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