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县城西街五金店门口。
铁皮招牌歪了。
玻璃门上贴着“五金配件”四个字，褪色了，看不清。
推门进去。
叮当一声。
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修一个电饭煲。
“修东西？”他没抬头。
“赵大柱？”
他抬头了。
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老李的儿子？”
“对。”
他把电饭煲放下，摘下眼镜。
“你爸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干嘛？”
我把账本翻到第六页。
“我爸账本上，你欠他八百块钱。”
赵大柱看着我。
他笑了。
“你爸没跟你说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那八百块，我早还了。”
“还了？”
“对。你爸去世前一个月，我亲自送去他家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他怎么还记在账上？”
赵大柱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说，这账本不是用来讨债的。”
“那是干嘛的？”
“他说，是给你留的。”
“给我？”
“对。他说你性子急，容易钻牛角尖。他想让你走一遍这些路，看看他当年都干了些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还说，你要是走到我这儿，还没明白，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你爸说，人活着，不能总盯着欠条。得看看自己欠了谁。”
“我欠谁了？”
“你欠你爸一个理解。”
我他妈真服了。
又是这样。
又是话。
“那你还打他了吗？”
赵大柱脸色变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李婶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事……是我混蛋。你爸借钱给我，我拿去赌，输光了。他去要债，我喝多了，打了他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没报警。也没跟任何人说。后来我去道歉，他说没事。”
“没事？”
“他说，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。他原谅我了。”
“那你后来还他钱了吗？”
“还了。但他不收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这钱就当是给你留的教训。”
“教训？”
“对。他说，让我记住，别让冲动毁了自己。”
我攥紧账本。
脸上还疼。
心里更乱。
“那他现在把账本留给我，到底想干嘛？”
赵大柱看着我。
“你爸说，你要是走到我这儿，还没明白，就继续往下走。”
“下一个是谁？”
“你爸没说。但账本上还有。”
我翻开账本。
第七页。
债主：孙老六。
地址：县城东街菜市场。
“孙老六？”
“他啊。”赵大柱笑了，“你爸当年借钱给他买三轮车，他靠那个拉货养家。现在日子过得不错。”
“那他还欠钱吗？”
“你去问他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我走到门口。
“对了。”赵大柱叫住我。
“怎么？”
“你爸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，你要是挨了李婶那一巴掌，还没明白，就别急着往下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先想想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说，有些答案，不在账本里。”
我走出五金店。
太阳很晒。
妈的。
我到底在找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