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响了。
老周又发一条:“韭菜买好了,你到哪了?”
我没回。
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忽然觉得那捆韭菜特别重。不是菜重,是那种“你应该回来调馅”的理所当然重。
十年了。他妈爱吃饺子,他就买韭菜。他妈说韭菜馅好,他就让我调。从来没人问过我——你想吃什么?
离谱吧。
就这么点破事,我居然站在满地纸箱中间,生了一肚子闷气。
我蹲下去,把信重新塞进纸箱底层。上面压了两本旧书,一本《围城》,一本《百年孤独》。书脊都裂了,翻过太多遍。
然后我站起来,去厨房洗手。
水龙头拧开,冷水冲在手上,我盯着水流发呆。镜子里那张脸,三十八岁,眼角有细纹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跟二十五岁那个写信的女孩,已经不太像了。
我关掉水,擦了手,给老周回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你咋不回微信?”他那边有菜市场嘈杂的声音。
“刚在收拾东西,没看见。”
“哦。那你还回来调馅不?妈说想吃,我韭菜都买好了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靠在厨房台子上,没动。
脑子里还转着那封信。不是想寄,是想——如果当年我没嫁给他呢?
如果那天他妈说“这房子太小”的时候,我回了一句“是挺小,但两个人住够了”,会怎样?
我没说过。一次都没有。
十年了,我一直在那间小房子里,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。
搞毛啊。
我骂了自己一句。然后换鞋,出门。
楼下花园里老周和他妈已经不见了。估计上楼了。我往菜市场方向走,路上经过那个卖鱼摊。地上还是湿的,空气里有腥味。
那个穿睡衣的女人不在了。孩子也不在了。
我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——怕自己变成那个样子。
现在呢?
我没变成她。我也没变成别的什么人。
走到菜市场门口,老周拎着一袋韭菜站在那儿等我。看见我,他笑了一下:“来了?走,回去包饺子。”
他把韭菜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袋子勒得手指发白。
“你妈呢?”我问。
“上楼了,说先歇会儿。”
“哦。”
我俩并排往回走。他走得快,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肩膀有点驼了,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。
我突然想,这十年,他有没有也写过一封信,藏在哪个抽屉里?
没问。
到了楼下,他掏出钥匙开门。我站在他身后,手里的韭菜叶子碰着塑料袋,沙沙响。
像那封信被折来折去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