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十一点。
我照常发车。
小顾没来。
第三站,上来一个中年女人,拎着两大袋东西,一屁股坐我后面。
“师傅,这车到城南吗?”
“到。”
她开始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
“你爸又住院了,这回是高血压,我说让他别天天喝酒,他不听,我真服了。”
我听着,没吭声。
车开到第五站,小顾还没上。
我有点烦。
不是烦他,是烦我自己。
昨天他让我打电话,我打了,我爹挂了。
然后今天一天,我都没再打。
不是不想打,是怕。
怕什么?
怕他又说“你打错了”。
怕我嘴笨,说不出话。
第七站,上来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,坐最后一排,全程低头刷手机。
第八站,没人。
第九站,我看见小顾了。
他站在站台上,没上车。
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我停了车,开门。
“上不上?”
他摇头。
“周叔,你下来一下。”
我熄了火,跟车上的人说:“等两分钟。”
下了车,小顾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今天又来找我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砸了我的车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砸了。”小顾声音很平,“他喝多了,跑到我出租屋楼下,拿砖头砸了我车窗。然后蹲在车旁边哭。”
“哭什么?”
“哭他自己没用。”小顾点了根烟,手在抖,“他说他不想活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周叔,你说他是不是有病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你也有病。”
小顾看着我。
“你俩都有病。”我点了一根烟,“他砸你车,你恨他。你恨他,又舍不得他。你俩一个德性。”
小顾没反驳。
他抽完烟,把烟头踩灭。
“周叔,你给你爹打电话了没?”
“打了。”
“他接了吗?”
“挂了。”
小顾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逗我呢?你俩也一个德性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小顾转身,“我走了。明天还坐车。”
“你车窗修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怎么上班?”
“骑车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周叔,你明天再打一次呗。”
我没回答。
他走了。
我回到车上,发动车子。
中年女人问:“师傅,还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开到终点站,我停好车,掏出手机。
翻到我爹的号。
打了。
响了四声。
接了。
那边没说话。
我开口:“爸。”
沉默。
“爸,我是周建国。”
那边还是沉默。
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。
“你打错了。”
挂了。
我盯着屏幕。
这次没锁屏。
我又打了一次。
那边接了,没挂。
“爸,我明天回去看你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随你。”
挂了。
我靠在驾驶座上,笑了。
笑完,眼睛有点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