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就请了假。
没告诉小顾。
坐了两个小时大巴,又倒了一趟中巴。
路还是那条路。
路边的杨树比记忆里高了一截。
我爹住的地方,是个老小区。
六楼,没电梯。
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。
窗户开着。
有人在咳嗽。
我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“谁?”
“我,周建国。”
里面沉默。
然后门开了。
我爹站在门口。
他比上次见老了不少。
头发白了大半。
穿着件旧汗衫,领口都洗黄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转身往里走。
我跟着进去。
屋里一股中药味。
茶几上摆着个药罐子。
“你病了?”我问。
“小毛病。”
“什么小毛病?”
“让你别管就别管。”
我坐下。
他也坐下。
两个人对着茶几,谁也不说话。
电视开着,放着一档老年节目。
主持人笑得很大声。
我爹盯着电视,不看我。
“你吃饭了没?”我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面条。”
“自己下的?”
“嗯。”
又没话了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。
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面,坨了。
旁边放着半瓶老干妈。
我打开冰箱。
空的。
就几个鸡蛋,一把青菜。
我回客厅。
“爸,我给你做顿饭吧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当他默认。
去厨房,洗菜,切菜,打鸡蛋。
锅里的油热了,鸡蛋倒进去,滋滋响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我妈走得早,我爹一个人带我。
他做饭不好吃,但每天都做。
那时候他下班晚,回来累得不想动,还是给我炒个菜。
我嫌他炒的菜咸。
他说咸了下饭。
“你这炒的啥?”
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西红柿炒蛋。”我说。
“放糖了没?”
“放了。”
“我不吃糖。”
“你以前都放糖的。”
“那是给你放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爱吃甜的,我都记得。”他说。
说完转身走了。
我端着菜出来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两副碗筷。
我坐下。
他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我也夹了一筷子。
有点咸。
“咸了。”我说。
“咸了下饭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笑完又沉默。
“爸,你咳嗽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去医院看了没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没事。”
“那你药罐子里熬的啥?”
“偏方。”
“什么偏方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我不管你谁管你?”
我声音大了点。
他没吭声。
“你一个人住这儿,病了也没人知道。”我说,“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习惯。”
“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习惯?”
“我说不去就不去。”
他把筷子一放。
“你吃完就走吧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走。”
他站起来,回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盘西红柿炒蛋。
忽然手机响了。
是小顾。
“周叔,你今天没上班?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在我爹这儿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逗我呢?你真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他骂你了?”
“没骂。”
“那怎么了?”
“他让我走。”
小顾笑了。
“你俩也一个德性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周叔,”小顾说,“你晚上还开车不?”
“开。”
“那行,晚上车上聊。”
挂了。
我收起手机,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。
然后站起来,去敲了敲。
“爸,我晚上还回来吃饭。”
里面没声音。
“我买了排骨,晚上炖汤。”
还是没声音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我笑了。
收拾碗筷,洗碗。
洗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是小顾。
“周叔,你猜谁来了?”
“谁?”
“我爸。”
“你爸?”
“对,他来公司找我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他不砸车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说我也不辞职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但他说他想请你吃饭。”
“请我吃饭?”
“对,就今晚。”
“今晚不行,我开车。”
“那就明天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说定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。
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回来,值了。
我继续洗碗。
洗完,擦干手。
走到卧室门口。
“爸,我出去买排骨。”
里面还是没声音。
但我听见了。
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