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我开着末班车。
小顾和他爸坐在后排。
气氛有点怪。
老顾没喝酒,小顾也没玩手机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老顾盯着窗外,小顾低着头。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是一家路边小馆子。
老顾先下车,小顾跟在后头。
我停好车,锁了门。
进去的时候,老顾已经点好菜了。
“司机兄弟,坐。”老顾指了指对面。
我坐下。
小顾坐我旁边。
菜上得很快。
三菜一汤,家常。
老顾给我倒了杯啤酒。
“开车不喝酒。”我说。
“就一杯,没事。”老顾说。
我没动。
老顾也不勉强,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小顾,”老顾突然开口,“你辞职那事,我想了想。”
小顾抬起头。
“你爱干不干。”老顾说。
小顾愣住了。
“以前是我管太多,”老顾说,“你妈走了以后,我就怕你走歪路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老顾打断他。
“你小时候,我打你骂你,是我不对。”
“我脾气坏,我知道。”
“但摔你工牌,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是冲我自己。”
小顾没说话。
老顾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我干了一辈子车间,没出息。”
“我不想你也这样。”
“那天你跟我说,你要辞职创业。”
“我一下子就火了。”
“我心想,你凭什么?你拿什么创?”
“可后来我想通了。”
“你比我强。”
“你有文化,有想法。”
“我拦不住你。”
小顾的眼眶红了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叫我爸,”老顾说,“菜凉了,吃菜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菜。
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。
忽然,老顾放下筷子。
“其实我今天找你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“你爸,”老顾看着我,“你上次回家,他是不是摔了一跤?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跟你爸是老同事。”
“你爸叫周建国,对不对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爸以前在厂里,是我师傅。”
“他教我的时候,就跟你一样,不爱说话。”
“但他心里有事。”
“他摔跤的事,是他自己跟我说的。”
“他打电话问我,他儿子是不是在开公交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他……他给你打电话?”
“打了。”
“他从来不打我电话。”我说。
“他打了。”老顾说,“他怕你担心他。”
“他摔跤那天,一个人去的医院。”
“医生说他血压高,要人照顾。”
“他不肯告诉你。”
“他说你忙。”
“他说你开公交,天天熬夜。”
“他说不能拖累你。”
我真服了。
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他摔得重吗?”我问。
“不轻。”老顾说。
“他让你别回去。”
“但我觉得,你得回去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今天几点的末班车?”
“还有一趟。”小顾说。
“我送你。”老顾说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“我开公交回去。”
“晚上有车。”
“你疯了?”老顾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
“我得回去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小顾看着我。
“周叔,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回去干嘛?”
“我去看看你爸。”
“他是我爷爷辈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老顾没拦我们。
他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师傅,你儿子要回去看你。”
“你别拦他。”
“他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。
“让他回来吧。”
挂了。
我眼眶一热。
“走吧。”小顾说。
我点点头。
走出饭馆,夜风有点凉。
我抬头看天。
星星挺多。
小顾突然说:“周叔,你爸挺倔。”
“跟你爸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卧槽,真有你的。”小顾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末班车,发动。
今晚,我要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