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了车。
小顾跟着。
末班车,往北开。
我爸那地方,在城北。
“周叔,你开慢点。”小顾坐后排,系安全带。
“嗯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有点汗。
“你爸摔了多久了?”小顾问。
“老顾说,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,你都不知道?”
“他瞒着我。”
“你也不打电话。”
我沉默了。
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“我上次给我爸打电话,还是三周前。”小顾说。
“他也没打给我。”
“我真服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们爷俩,都一个德行。”
小顾笑了。
“你跟我爸,不也差不多。”
我摇摇头。
车过一个路口,红灯。
我停下来。
“你爸那工牌,后来怎么处理了?”我问。
“他捡回去了。”小顾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拿胶水粘好,放抽屉里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妈说的。”
“她还说,我爸那天晚上哭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绿灯亮了。
我踩油门。
“你爸那人,嘴硬。”我说。
“跟你爸一样。”小顾说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笑了。
车又过两个站。
没人上车。
这条路,越走越偏。
路灯也少了。
“周叔,你爸住几楼?”小顾问。
“五楼。”
“没电梯?”
“老小区,没电梯。”
“那他怎么上下?”
“硬撑呗。”
“你逗我呢,摔了还爬五楼?”
“他不肯搬。”
“说住习惯了。”
小顾叹气。
“老年人,都这样。”
“我奶奶也是,让她来城里住,死活不肯。”
“说城里空气不好。”
“其实是不想麻烦我们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又开了十分钟。
到了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。
熄火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小顾跟着我下车。
夜风很大。
楼道里灯坏了。
我摸黑上楼。
五楼。
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。
客厅灯亮着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冰箱里有包子,自己热。”
“你包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小顾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进来坐。”我说。
小顾进来,坐下。
我爸看看他。
“你是小顾?”
“嗯,爷爷好。”
“你爸是老顾?”
“对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你。”
“说你挺懂事。”
小顾笑了。
“我懂什么事啊。”
“就会添乱。”
我爸也笑了。
“你爸年轻时候,也这样。”
“嘴硬,心软。”
我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里面塞满了包子、饺子、馄饨。
都冻得硬邦邦的。
我拿出几个包子,放进微波炉。
“爸,你腿怎么样了?”我在厨房喊。
“没事了。”
“能走。”
“就是有点疼。”
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医生说,慢慢养。”
我端出包子,放在桌上。
“吃一个?”
“刚吃过。”我爸说。
“那你再吃一个。”
他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我也拿起一个。
小顾也拿了一个。
“你妈走之后,我就自己包。”我爸说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我眼眶有点热。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人,别老吃包子。”我说。
“也吃点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小顾在旁边笑。
“你俩说话,跟我跟我爸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。”小顾说。
“你爸是不是也这样?”
“嘴上说不用管,心里巴不得你天天在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爸也没接话。
“我今晚不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明天还开车呢。”我爸说。
“请假。”
“你请假,谁开车?”
“有替班的。”
“你别管了。”
“你就在这儿住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睡你以前的屋。”
“被褥我晒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晒的?”
“上周。”
“天气预报说,这几天有雨。”
“我就晒了。”
小顾突然说:“爷爷,你是不是知道周叔要回来?”
我爸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
“我去给你铺床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一瘸一拐的。
“爸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他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慢点走。”
他点点头。
没回头。
小顾小声说:“周叔,你爸真的,挺倔。”
“跟你爸一样。”
“妈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俩真是一个师傅教的。”
小顾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眼泪差点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