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到半夜，被吵醒了。
不是闹钟。
是砸门声。
哐哐哐。
像有人拿锤子砸。
我从床上弹起来。
我爸也醒了。
他拄着拐杖，站在卧室门口。
“谁啊？”我问。
他没说话。
我去开门。
门一开，我愣住了。
老顾。
他浑身酒气，眼睛通红。
手里攥着个酒瓶子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。
“你出来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你儿子呢？”
小顾从后面探出头。
“爸？”
老顾一把推开我。
冲进屋里。
“你他妈在这儿干嘛？”
他冲小顾吼。
“我……”小顾往后退。
“你不上班？你请假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妈在家等你？”
小顾不说话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小顾说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不回。”
老顾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。
砰的一声。
碎玻璃溅了一地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我不回。”小顾声音发抖。
“你天天喝酒，砸东西，你管过我吗？”
“我不管你我养你？”
“你养我？”小顾突然吼出来。
“你养我，你让我去你厂里上班？”
“你养我，你摔我工牌？”
“你养我，你砸人家车？”
老顾愣住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小顾说。
“周叔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你去找过他。”
老顾转头看我。
“老周，你……”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我说。
我也吼出来了。
“你俩一个样。”我说。
“你爸是这样，你也是这样。”
“你儿子，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老顾瞪着我。
“你爸当年，也这样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我说。
“也这样。”
“嘴硬。”
“死扛。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老顾问。
“然后？”我笑了。
“然后他一个人住五楼。”
“摔了没人管。”
“冰箱里塞满包子饺子。”
“等我回去吃。”
老顾不说话了。
我爸拄着拐杖走出来。
“老周。”老顾叫了一声。
我爸没理他。
他走到小顾面前。
“孩子。”他说。
“你爸是混蛋。”
“但他也是你爸。”
“我……”小顾哭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我爸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拉着小顾，往厨房走。
“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小顾跟着他。
老顾站在原地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爸，跟我爸，一样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。”老顾说。
“我爸也这样。”
“当年我辞职，他骂我。”
“后来我开厂，他帮我。”
“再后来，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说。
“还在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。
“还在。”
“那你多好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厨房里传来我爸的声音。
“面好了。”
“过来吃。”
小顾端着一碗面出来。
“周叔。”他说。
“爷爷说，你也吃一碗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爸……”老顾说。
“给你煮的？”
“嗯。”
老顾看着我。
“你爸，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爸也好。”我说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他在你心里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我问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给我爸上炷香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小顾端着面，站在那儿。
“周叔。”他说。
“我爸，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
“他也是。”
我爸从厨房出来。
“面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快吃。”
我端起碗。
面很烫。
眼泪掉进去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，我陪你去看病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小顾突然笑了。
“你俩，真是一个师傅教的。”他说。
“滚。”我和我爸同时说。
然后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