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。
我醒了。
我爸已经坐在客厅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。
“这么早？”我问。
“医院人多。”他说。
我没再说话。
洗漱的时候，镜子里的自己，跟昨天没什么两样。
可又觉得，哪里不一样了。
小顾还在睡。
我没叫他。
下楼的时候，我爸走在前面。
他腿还有点跛。
“慢点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上了公交。
早高峰，人挤人。
我爸站在我旁边，抓着扶手。
他的手，骨节粗大，全是老茧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骑自行车带我。
那时候，他手劲大，我坐后座，总怕掉下去。
“抓紧了。”他说。
现在，他抓扶手，手在抖。
医院到了。
挂号，排队，等叫号。
我爸坐在椅子上，一直没说话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怕啥。”他说。
“看病。”
他没回答。
过了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“怕查出来啥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治。”我说。
“治不好呢？”
“……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轮到我们了。
医生问了几句，开了单子。
“去拍个片子。”医生说。
我爸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我真服了，你一个人能行？”
他没再说话。
拍完片子，等结果。
我俩坐在走廊里。
旁边一个老头，跟儿子吵架。
“我说了不用你管！”老头吼。
“你是我爸，我不管你谁管？”儿子也吼。
“我死了也不用你管！”
儿子气得转身就走。
老头坐在那儿，眼泪掉下来。
我爸看着他们。
“你小时候，也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我？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你十五岁那年，我让你别去网吧，你跟我吵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摔门走了。”他说。“三天没回家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找了你三天。”他说。“你妈急得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你那时候，恨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呢？”他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我说。“还恨。”
他愣住。
“但不想你死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
苦笑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他说。
片子出来了。
医生看了看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医生说。“就是摔伤，加上年纪大了，骨质增生。”
“要治吗？”我问。
“开点药，多休息。”医生说。“别干重活。”
我爸松了口气。
我也松了口气。
拿完药，走出医院。
太阳出来了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？”
“跟我住吧。”
他摇头。
“你住那五楼，摔了怎么办？”
“我注意。”他说。
“你注意个屁。”我说。“你昨天就摔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我说。“你是不是想让我天天担心？”
“……”
“搬过来。”我说。
“你那里，没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我睡沙发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”
“你睡床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他答应了？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个朋友，小顾。”他说。“让他也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跟他爸，一样。”他说。“我想，跟他说说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回家的公交上。
我爸靠窗，睡着了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皱纹很深。
我忽然想起，小时候，他背我上医院。
那时候，他背很宽。
现在，他瘦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小顾。
“周叔，你们在哪儿？”
“回家的路上。”我说。“我爸，答应搬过来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说。“我爸呢？”
“你爸？”
“他昨晚，一宿没睡。”小顾说。“在客厅坐了一夜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叔。”他说。“你说，我爸是不是，也怕？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“你爸也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，跟他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，没声音。
“周叔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好像，有点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？”
“他。”他说。“我爸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到站了。
我爸醒了。
“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