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那件半成品旗袍,手抖得厉害。
藏青色。盘扣还没缝完。
陈秀兰等了五十年。
“走吧。”林秀拉我。
我没动。
“这旗袍——”我开口,嗓子干得发紧,“您知道爷爷为什么没做完吗?”
陈秀兰抬起头。
“因为那天。”
“哪天?”
“苏婉清回来的那天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眼神忽然变得很直。
“你爷爷那天早上还在缝旗袍。”
“然后有人敲门。”
“他开门。”
“看见苏婉清。”
“旗袍就扔在这儿。”
“再也没碰过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不是吧——”我说,“他看见苏婉清,然后就没回来?”
“不是没回来。”陈秀兰摇头,“是回来了。”
“但旗袍不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苏婉清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陈秀兰看着我。
“她说——‘那孩子不是你的。’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孩子?”
“对。”
“苏婉清怀孕了。”
“孩子不是林老头的。”
“你爷爷当场就傻了。”
“然后他问——‘那是谁的?’”
“苏婉清没说。”
“只说了句——‘你别问了。’”
“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你爷爷追出去。”
“追到巷口。”
“没追上。”
“回来就把旗袍扔了。”
“再也没碰过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故事比我想的还乱。
“那孩子呢?”我问。
“生下来了。”陈秀兰说。
“是个女孩。”
“被你爷爷收养了。”
“就是你妈。”
我腿软。
林秀扶住我。
“所以——”我声音发飘,“我妈是苏婉清的女儿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苏婉清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难产。”
“生你妈的时候。”
“死在医院。”
“你爷爷赶到的时候。”
“只看到尸体。”
“还有孩子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把信寄出去?”
“因为信里写的。”陈秀兰说,“是他没敢说的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他当年看见苏婉清回来。”
“但没追上去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“他以为孩子是他的。”
“他恨她。”
“后来知道不是。”
“但已经晚了。”
“所以他写信。”
“写了十二封。”
“都没寄。”
“因为每封信都在说——‘对不起’。”
“但说不出口。”
我抱着旗袍,哭得不行。
林秀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信要送。”
我擦了擦眼泪。
“还有几封?”
“两封。”
“一封是给邮递员的。”
“一封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爷爷最后那封信。”
“收件人是你。”
“地址写的是槐树街17号。”
“但信没寄出去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“他写完了。”
“但不敢寄。”
“怕你知道真相。”
“怕你恨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信箱里。”
“那个旧信箱。”
“槐树街17号。”
“钥匙——”
“你不是有吗?”
我摸了摸口袋。
铜钥匙还在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林秀跟着我。
走到门口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。
她还在缝东西。
手没停。
像等了五十年。
还在等。
我转身。
走出门。
阳光刺眼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月白旗袍。
是林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开信箱。”